【遗民历奇48】访莎翁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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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民历奇48】

  诗奴【唐】贾岛(779–843)与孟郊(751–814)齐名,同为晚唐苦吟派诗人,【宋】苏东坡(1037–1101)尝谓:“郊寒岛瘦”,膺为定评。今传《长江集》十卷,虽以五律见长,后来《唐诗三百首》却仅录一首五古──〈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姑英译之如下:

Sought-for Hermit Not Found
’Neath needles pine ask I the boy
“Mi master’s collectin’ herbs,” says he
“Must but be wanderin’ this here mount,
“Deep-hid ’mongst clouds may ’a somewhere be”

  我此行离牛津北访英国大文豪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虽游遍莎翁出生地雅芳河畔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当地人简称“史特拉福”)一带,走在了他兴许也走过的大街小胡同,卒与古人无缘相觌。只莎翁能把诗文流传下来;而我一路上写下的断简情书,也就深藏而不露。
  没错,史特拉福镇中心的当眼处,矗立起莎翁的铜像,遥与滑稽优像(The Jester)首尾呼应,可是来自欧陆与亚非美澳的游客随处当道,我们如之何始能交心!遂独自绕镇一游,便回到客栈来,在本地人与镇店的猫狗之间,试译了上引的贾岛诗,以为游记的引子。

莎翁铜像

  客栈女王头(The Queen’s Head)名副其实,客房七八间都设在酒肆楼上,我即挂在“天字五号”里头。房内只单人牀、牀头柜各一以及小櫈子两张,连办公桌也放不下。牀脚镜前的空位,却又刚巧容得下小拉箱,还能让我平放打开。而镜子的对角,则设有沐浴间,虽无窗户,却有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寒风吹入。

  我抵店如厕后,便把干粮、果汁取将出来,并坐在了牀脚边开吃。既然两张小櫈子上分别放着干净的毛巾与电视机遥控,我也懒得把那叠放好的东西挪开,反正牀脚边堪比沙发软绵,坐卧皆宜。
  至于五时许才到的女王头,乃属意料之内。英国大镇与小城的商舖,大都下午四五时歇业,我白天既留在牛津,买了本剑桥大学出版社的《莎剧的口音》(Shakespeare’s Accents),游览史特拉福的行程遂统统拨归次日,本天只计划旅途后在客房里稍作休憩,延至傍晚前再拐到附近凤煌轩吃唐餐。结果经过那里,看见店内装潢既富丽且堂皇矣,却空无一人,又发觉在牛津烟雨下喝的大杯热巧克力怎么还在肚子里撑着,便打消了吃晚饭的念头,直奔女王头歇息。毕竟英国的五月天,雨水无处不在,没事躲在室内也适宜。
  于是吃喝完,六时不到,也还没梳洗,我便钻进被窝大睡了一觉。那“晌觉”倒也舒畅,我四句钟天已全黑之后方醒,想起该洗洗澡,还得洗个痛快,所以只管把自来水调得热气奔腾,也不晓得后来头发干没干,自己却又回牀昏睡到梦乡去。那可是带着微恙的唐人,在英国五月天出游史特拉福最舒适的半日行程。
  

莎翁祖居

         次晨起牀,已是八九点时分。整晚是惊醒过两三回,可睡回去倒也容易。想不到来英不经不觉前后已七八天,睡得最香竟在莎翁故居旁,令我不得不低吟起普洛斯帕罗(Prospero)在《暴风雨》(The Tempest)剧中所言:“我们这些个东西,岂非如梦一场幻生又幻灭;何况你我人生短小,到头来也都只一眠即告圆满。”(We áre such stúff / As dréams are máde on; ánd our líttle lífe / Is róunded wíth a sléep.)
  我既眠后尚能苏醒,便简单收拾好行囊,出发到镇上寻踪觅迹。第一站便是莎翁的祖居。莎翁父为皮匠,当时亦为镇上乡绅,子女幼年间家境宽裕。祖居所在的亨利街(Henley Street)横贯镇北,今已辟为行人专区。代管莎翁相关物业的“莎士比亚出生地信托”(Shakespeare Birthplace Trust)即据守祖居旁。该保育组织成立于1847年,为全国最早以保护文物为使命的非政府机构,从来只自负盈亏,用不着公帑资助。游客若在此购买套票,即可接连畅游四地:(1)亨利街上的祖居;(2)莎翁幼年上课的教室;(3)莎翁编剧致富后所建置的大宅“新庐”(New Place);以及(4)莎翁妻安妮.哈瑟维(Anne Hathaway;1556–1616)的家族庄园。四地几乎把全镇囊括在内。
  据说莎翁出生地信托之所以在大文豪逝世后二百年方为人倡设,曾经这样的因缘:莎翁伉俪既无内孙,外孙女伊利莎伯死后遂绝嗣,遗产落在胞妹祖安.哈特(Joan Hart;1569–1646)的子嗣汤玛斯身上。亨利街上的祖居遂世代相传,却在19世纪初售予肉贩子歌特。到该物业再度出售时,竟惹来美国马戏团班主巴南(P. T.Parnum;1810–1891)的青睐,巴南更声言即使“砖头逐件移”,也要将之运至大西洋彼岸重建。
  此举震惊了英国文艺界。而莎士比亚的剧作,因话剧在17世纪中叶曾禁演过近20年,一度问津无人,却经波普(Alexander Pope;1688–1744)的“重订”而掀起复古热。岛国上的热议,更引起了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等欧陆学人的广传,莎翁的名气旋即登峰造极,一时无两,不但是英国的第一家,且成为全欧洲公认的大手笔,几与义大利的但丁(Dante;1265–1321)齐名。职是之故,英国当局即发起“抢救”运动,筹款3,000英镑势把莎翁祖居原址保全。善长包括当时已崭露头角的狄更斯(CharlesDickens;1812–1870)。
  信托经由英国议会立法成立之后,相继购入了在史特拉福镇内外与莎翁相关的物业,除了上述的祖居、妻族旧宅以及故居新庐,还包括贺尔小宅(Hall’s Croft)、雅顿农庄(Glebe Farm)不等。贺尔为莎翁的另一女壻,虽为医士,声名却不甚好,后来似与岳父闹翻;至于雅顿(the Ardens)则为莎翁的母族,在西密德兰(West Midlands)已名威五百年,莎翁母并由华威郡Warwickshire)的支庶系出。
  然而,要遍访信托代管的各物业,成人票价估计在30英镑以上。我虽从书本上熟读了莎士比亚的家族史,却没能耐踏进他的居所及其姻戚的足迹所到处,只能从信托开设的礼品店买下明信片若干张,并在各处名胜的门外精神上“到此一游”。

滑稽优像

  尽管如此,我实地考察之后,仍有惊人的感悟。莎翁长大的祖居在镇北商业旺区,必与莎翁父的商政网络攸关。新庐却座落镇南,与母校爱德华六世学校只一街之隔,看来对莎翁而言,教育比金钱与权力显得重要。没错,沙士比亚研究的学者历年来发掘了许多莎翁善于理财并且“钱滚钱”的凭证(除了出赁投资物业,他也贷款周转,是个名实相符的“财主佬”)。但他第一桶金,盖来自妙笔之下,似乎令他终其一生,仍不忘饮水思源,在外闯荡多年之后,更决定选址于栽培他学养的母校附近,颐养天年。我看遍莎翁的传记无数,怎么这地缘上的诠释,好像尚未为人发挥?
  此外,莎士比亚不但是名编剧,且是个小演员。从种种迹象推算,他多演配角,甚至是丑角。《哈姆雷特》首演时,据传饰演王子亡父的鬼魂者,并非旁人,正是莎翁。若然莎翁也是饰演丑角福斯塔夫(Falstaff)的第一人,该当何其有趣!福斯塔夫在莎士比亚的笔下最为凡夫:既自视过高,又贪小便宜,更因自肥而变得痴肥,却能与登位前后的亨利四世(King Henry IV)先后烘托出鲜明的对比。旁人牡丹虽好,也全仗他那绿叶扶持,甘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大方之士,若非莎士比亚而何属哉!
  如此想来,莎翁的铜像与滑稽优像在街头与巷尾遥相呼应,盖为一体的两面。然则却又安排得何其适切!莎士比亚出生地信托此举,又理当再记一功。

文:历奇

图:历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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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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