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44】
卑诗省素里市为温哥华都会区域局(Metro Vancouver)的成员市镇之一。今年人口普查之后,更有望超越本地龙头温哥华,成为区内──以至全省──人口最高的城市。
对本市近年的长足发展,素里的市政官员十分自豪,同时往往表达不甘后人的嗟叹。有人甚至表示,素里既然范围比温哥华大(面积仅次于低陆平原东翼的亚博斯福以及内陆中部的乔治王子城),而人口迟早能超越温哥华,“大温”以及“温哥华都会”等名称,必须重新审视,本区更当改以素里为本位,并且更名“大素里”(Greater Surrey)以及“素里都会”(Metro Surrey)方能反映区内实情。
素里市上月甚至到法院鸣冤而兴讼,以为区域局2019年改组而成的“Invest Vancouver”经济发展服务单位,未经立法程序而迳自运作,属于区域局越权之举。究其源,原告不愿将本市资源投放于发展“温哥华”的项目,变相“为他人作嫁衣裳”。
若然冷眼旁观,很自然想到“夜郎自大”的成语。据【汉】司马迁(前145–前85)《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同时人唐蒙尝献策箝制南越(今广东、广西一带),遂经巴蜀(今四川)南下夜郎(今贵州),以赏赐缯帛为名,诱使夜郎侯归顺。后来汉武帝(前156–前87)即于西元前112年,兵分五路进攻南越,其中包括经巴蜀、夜郎一路,直下牂柯江潜入,再沿西江直击南越国都番禺(今广州)。
“夜郎自大”的典故,即指汉武帝欲与西南夷建交时的小插曲。夜郎以西为滇国(今云南)。当时汉使初到,滇王曾问:“汉孰与我大?”(你们汉国与我们滇国相比,哪国更大?)史迁记录此事,续称:“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后来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而妄自尊大,我们遂以这句成语简洁地总括为喻。
诚然,汉室既以中国礼仪之邦自居,自身也有“妄自尊大”之嫌。史迁以中原为本位,才有滇、夜郎“不知汉广大”之讥。我则同样以温哥华为本位而小觑素里,才会借此为喻。究竟二市孰大,只因观点与角度相异,终究难以脱离主观的偏见。不论素里的市政官还是我本人皆然。
素里辟建于1879年,却百多年后在1993年才改组为城市。初建时,仅与“二埠”新西敏(New Westminster)以小渡轮相接。帕图洛大桥(Patullo Bridge;旧译“怕且路桥”)1937年建成之后,素里除了南区以农户为主之外,聚居北岸的人渐多,成为温哥华、本拿比的河南近郊。
如今“怕且路”已成过去,取而代之者为今年二月才通车的河景桥(stal̕əw̓asəm Bridge)。大温哥华的跨河大桥,除了邻市三角洲的菲沙大桥(Alex Fraser Bridge)以外,如今还有曼港大桥(Port Mann Bridge),令人往返素里作息,相对便利。
我小时候到素里的机会不多,几乎每次都从铁道镇(Metrotown)乘搭架空列车因错过了返回列治文的中转站,“误闯”素里之后,才“到此一游”而无奈折返。那时候素里已有“罪恶渊薮”的恶名──时至今日,素里还是全国的罪恶黑点之首──所以我当年总有此地不宜久留之感。
话虽如此,素里在最近十数年来,确已多所改善。友人邓妮丝、李奥伉俪从香港二次回流加国,即落户于新区南素里,我驱车往访的机会渐多,对素里的好感亦同样日增。而且南素里与白石镇才一步之遥,沿公路南行半小时且能轻易抵达美加边境,环境清幽之余,交通也十分方便。足见素里的市政官员因近年发展而感自豪,其来有自,我也从此刮目相看。
正因如此,素里市旅游局(Discover Surrey)上月推出“Surrey,Not Sorry”广告网站,面向六七月有意因国际足总世界杯而来访观赛的外地游客,原是不错的公关噱头,却遭本地人狠批而骤变“关公灾难”,四天内旋即被当局扯下了架。
有人问我:“为甚么!”
上文提及的历史因素,当然是这场闹剧的助燃剂。惟从社会语言学分析的角度看来,个中也包藏语言变迁与代沟的双重冲击。
“Surrey,Not Sorry”的标语实乃借助谐音(香港戏称为“食字”)一途而与潮流惯用语“sorry not sorry”相映成趣。该语的起源难以确考,不过自千禧年以来,逐渐流行网络。凭迪士尼电影《魔雪奇缘》(2013)的主题曲〈Let It Go〉(粤语版改译为〈冰心锁〉)而一举成名的歌手迪美.罗法图(Demi Lovato;1992– )数年前即有〈Sorry Not Sorry〉为题的畅销歌。

“Sorry not sorry”一语盖可直译为:“对不起,(我)毫无歉意。”语用上,属于“假道歉”(non-apology),虽以“sorry”(对不起)为开端,却紧接辞锋一转的反语“not sorry”,以达反讽之效。用广东话戏译,则有“对唔住囉!”的妙效。在广东话加上语助词“囉”,往往带有不甘或迫于无奈的语义,“Sorry not sorry”作为假道歉,可表达同样一种不甘道歉的反叛语调。
这一用语,恰与“Z世代”(Generation Z;约生于1990年代中至2010年前后的世代)满有自我表达的意欲与诉求,不谋而合。若然“Z世代”的父母、祖父母,语较含蓄,他们本身则喜欢单刀直入,直言不讳。从前的加拿大人(较之南邻美国人)往往爱道歉;加拿大的“Z世代”也许不甘于凡事因礼让而落后于人,多少怀有无比的自信而显得积极进取。
这可解释素里市当局“Surrey,Not Sorry”一标语背后的自信态度。设计人盖想表达的是:“我们对素里诱人之处自信得很,并向全世界诚意推介而毫无保留!”
只可惜因为这是英语潮流用语里的崭新用法,所以并非所有的市民都看得懂个中的涵义,尤以老一辈经历过素里上世纪末“sorry”一面的居民为然。事缘“sorry”一字,在英语里除了“对不起”一义,在别的语境也是“可怜兮兮”具贬义的形容词,既可描述人(例如:“sorry boy”、“sorry ass”,即“可怜兮兮的小男孩”、“咎由自取的可怜虫”),也可描述景物(例如:“sorry state of affairs”,即“既可怜又可憾的景状”)。据《牛津英文大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可知,这一用法,前后已历八百年之久,恰在千禧年前后始见式微。
我想反对“Surrey,Not Sorry”一标语的人,或因代沟而带来的语言障碍,过分着重“sorry”那“可怜兮兮”一义,并与自身饱受素里“难堪”一面的经历不幸地联想了起来。平情而论,这虽也其来有自,却当非素里市当局的原意。我只能站在设计人的身旁,慨叹一句:“这回可真‘难为了家嫂’!”也就是说: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文:历奇
图:资料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