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英国再次掀起“重回欧盟”的热烈讨论。然而“脱欧容易、入欧难”,如今英国若锐意再次入欧,究竟会面对什么难关?英国社会能否接受昔日身为欧盟“座上客”,如今却要降格为平平无奇一员的心理落差?当地选民与政界又是否有足够韧性,去再次经历“九九八十一难”重返欧盟?




政坛重量级人马接连发声“重回欧盟”
伦敦市长沙简世德(Sadiq Khan)日前公开呼吁当局推动英国重返欧盟;英揆贝安德(Andy Burnham)亦于9月底亦向BBC直言,现行之脱欧协议“弊大于利”,盼寻求修复英欧关系;前首相贝理雅(Tony Blair)亦倡议英国应在未来十年内重新入欧。英国多名重量级政客接连发声,令英欧关系走向再次成为舆论焦点。
而政客们的论调其实也有民意基础,调查机构YouGov于6月进行的数据显示,55%的英国受访选民支持重新加入欧盟,34%表示反对。然而,若英国真要启动申请程序,首要关卡便是确保自身符合1993年制定的《哥本哈根标准》,即具备基本的民主自由、运作良好的市场经济,以及执行欧盟法律的能力。
有欧洲专家指出,英国要跨过这关“法律与制度门槛”并无悬念。真正的考验,在于英国必须付出的“政治与主权代价”,而这才是极难下咽的苦酒。

“重新申请入盟”昔日特权尽失
事实上,英国在2020年正式脱欧前,一直是欧盟内享有最多豁免与特权的“超级贵宾”。以往英国手握多项“选择退出权”(Opt-outs),可选择性不执行特定欧盟法律或政策——例如保留英镑及独立货币政策而不加入欧元区,拒绝加入神根区(Schengen)以保留独立边境审查权,同时亦拥有司法与内政的豁免权。
此外,由于英国当年缴交的会费远高于获得的农业等补贴,戴卓尔夫人在1980年代力争设立预算拨款退还机制(UK rebate),更留下“还我钱来(I want my money back)”的名言,使英国每年可从欧盟手中获退还45亿至56亿英镑。
而根据《欧洲联盟条约》第49条,英国若重新申请入欧,必须以“全新申请国”的身份重新谈判。这意味着英国不可能再拥有以往的“历史特权”,只能与其他成员国平起平坐。




大多数分析认为,目前欧盟27国几乎不可能再给予英国上述任何特权。英国若想回归,就必须承诺全盘接受欧盟的所有规则(包括长远加入欧元区与神根区的义务),这对强调主权的英国政坛而言,无异于政治毒药。
欧盟“四大自由”不可分割 英国难照单全收
2016年英国脱欧最重要的政治口号是“拿回边境控制权(Take Back Control)”,以限制欧洲移民进入。但欧盟的“四大自由”(商品、服务、资本及人员自由流动)是不可分割的整体(Package Deal)。英国要重返单一市场,就必须无条件重新开放欧盟公民在英工作与定居,这直接否定了当年脱欧的核心诉求。
另一方面,入欧申请需要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方可通过。法国、德国等核心国对英国随时可能因“政党轮替而再次脱欧(Re-Brexit)”深感疑虑,势必要求英国证明其“回归欧盟”是跨党派的全民长期共识,而非一时的经济救急手段。
公投或引爆政界内斗 联合王国亦恐再面临地震
英国又要如何证明回归欧盟是全民共识?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再办一次公投,因为2016年脱欧结果就是英国一人一票投出来的。
对此,剑桥大学欧盟法专家巴纳德(Catherine Barnard)教授指出:“如果没有全民公投,重新加入欧盟将非常困难。欧盟希望看到这是英国的既定意愿;若随时存在新政府上台并再次脱欧的可能性,欧盟又怎会投入认真谈判?”爱丁堡皇家学会会员休斯(Kirsty Hughes)博士亦认为,缺乏选民授权将使入欧程序极为棘手。
然而,重启公投将带来巨大的政治风险。保守党与英国改革党(Reform UK)势必抓住这一点对工党大肆抨击,将其重投欧盟的举动升级为政治议题——指责工党阉割2016年人民的公投成果、批评建制派精英与布鲁塞尔进行“枱底交易”剥夺英国权益,更可顺势引爆当前最为敏感的移民危机,借此重创工党民望。
更头痛的是,苏格兰、威尔斯和北爱尔兰对于下放权力或脱离英国统治一直蠢蠢欲动。若伦敦真的重启入欧程序,极有可能再诱发三地再次要求选择自身的宪政命运,进一步动摇“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统治根基。





退而求其次 采取“欧洲经济区”?
听起来英国重新入盟确实“路漫漫”,不过眼前有一条相对简单的替代路线,即参考非欧盟成员国挪威、冰岛及列支敦士登般加入欧洲经济区(EEA)。但这也意味着英国必须全盘接受欧盟单一市场的法律规范,并重新开放人员自由流动,却完全丧失投票权及直接参与制定法规的权力。
这种矛盾直接撞上了英国人心底最深处的尊严障碍。要知道,英国在脱欧前贵为欧盟“三巨头”(与法、德并列)之一,在布鲁塞尔手中掌握极大的法规制定权。而如今若想“只深化关系、却不重返欧盟”,结果必然是从昔日呼风唤雨的“规则制定者(Rule Maker)”,降格为决策权尽失的“规则接受者(Rule Taker)”。这种极大的地位落差,英国人又岂会甘心接受?
谈判天秤早已倾斜
因此,只要英国升起“重新加入欧盟”的念头,英欧谈判的天秤就已自然倾斜向欧洲大陆一方。英国若想回归,就必须甘愿当一个“普通成员国”,而这正是英国政坛目前根本不敢面对的现实。
回顾历史,英国1961年首次申请加入欧盟前身(欧洲经济共同体 EEC),历经12年、期间甚至遭法国两度否决才成功。巴纳德教授估算,入欧谈判与批准程序或长达十年,英国最快要在2040年前后始能重返欧盟。
“人生又有几多个十年?”,在漫长的十数年时间里,世界格局时时变,这条漫长的再入欧之路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英国眼下的经济与政治困境,恐怕亦难以单靠“重返欧盟”这张远期支票来解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