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49】
从伦敦梅利本(Marylebone)火车站乘搭直通车到牛津,需时九十分钟。因经比斯特(Bicester),火车会先北上,离开比斯特购物村之后,才拐弯西南行,抵牛津而终止。
据说牛津既是大学城,学人与学生只络绎不绝,城内的房价仅仅次于伦敦,当地新从香港移民英国的人多住在牛津的外围,比斯特即其中的聚居地。火车途经那里,靠站前有三语广播:英语、阿拉伯语以及我们耳熟能详的国语。我就奇怪:英格兰哪里都好像只听到单语广播,怎么惟独比斯特还多加了中东与远东的两大语言?原因正是该镇那名闻遐迩的购物村,为全英少有的名牌集散地。在大学名城的外郊设置购物天堂,却又是谁出的鬼主意!
可当地人跟我说,因为中东的局势不稳以及全球的经济持续疲软,专程到访比斯特而又顺道游览牛津的阔户,近年的确少了许多。我这次在牛津城中心看到的旅游团,好像只有来自中国大陆的;游学团倒多。

我是上午九时许到的牛津火车站,旅舍的长篇指引虽已列明入住时间为下午四时正,却同时表示投宿者可以先把行李带到共用的饭厅撂下,我便先西行以享用旅舍这项“福利”。安斯尼(Osney)可谓典型的英国“城中村”,不知道多久前只是与牛津隔岸可望的近郊村,主街为通往勃利(Botley)的同名街道。安斯尼与勃利一带对外现已合称“西牛津”(West Oxford),但我猜这只是地产发展商的售房策畧而已。从火车站走到座落安斯尼村正中央的旅舍,徒步也只需十五分钟,若要再到开在勃利的麦当劳,则需另加二十五分钟的路程。
安斯尼袍徽旅舍(The Osney Arms)为全自助旅舍,并不设前台服务。入住指引单靠电邮传递,包括如何从旁门进店。我九时半抵店时,正有三四名旅客聚在了饭厅,共享早餐。我偷听到年轻女子正对垂询的白头夫妇忆述自己前一天的行程,我却碍于尚未正式“入住”,大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之禁,未敢贸然攀谈,只把小拉箱遗下,匆忙拍了张照片以为凭证,便赶紧从旁门撤离。在走回牛津的路上,我总心绪不宁:小拉箱这样撂在饭厅里安全吗?被人轻易偷走怎么办!傻瓜!谁稀罕里头那三本旧书呢?笨蛋!谁又晓得锁在箱里头的并非名牌或金银财宝呢?现在小偷总先下手为强……
只是沿途风景终究太美了,那自我挣扎下的凌乱思绪,不一会儿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斯尼严格说来是一两个小岛,泰晤士河(River Thames)因而在此分成了汊流。我后来从牛津城西关沿河散步回来,才发现初来乍到跨过的两三座小桥,正建在该河的支流上。
读者诸君知道吗?泰晤士河在牛津不叫“泰晤士”,当地人坚称流经本城的河道名曰“艾西斯”(Isis),惟当地对此的说法且不一。有人坚持,此“艾西斯”即因埃及女神“伊西斯”(Isis)而命名,甚至指出这可证明《圣经》提及那“失踪的以色列十支派”(Ten Lost Tribes)正辗转流徙至英格兰,而当今大英帝国的皇室更是预言中的大衞后裔(Davidic line)云云。
也有人分析,“泰晤士”在罗马帝国时代的文献里头,乃以拉丁文记录作“Tamesis”。今语“Isis”所撷取者,为该专有名词的后半部。
我实地考察过,并参照相关地理图之后,则倾向于第三种解释。泰晤士河本来分别是两条源头各异的河道,彼此河源分别位于告罗士打郡(Gloucestershire)与白金汉郡(Buckinghamshire)的高地。后者与如今的泰晤士河在牛津以南的多车士打(Dorchester)才汇流,汇流前为“River Thame”,当代读音且与如今“泰晤士”稍异:前者符合语音变化的规律,与“game”相叶;后者保留了古音,却与“gems”相叶。彼此元音分化而不同;这谅非偶然。
故此,我认同一些地名学者的猜测,泰晤士河在多车士打之前源自告罗士打郡的主流,古代即称“Isis”或其同源词,然此一“Isis”与埃及女神在语源上轻则关系未明,重则互不相涉。牛津为千年古城,当地人口耳相传保留了该河的古称,也并不稀奇。
这更在音理上可与拉丁语“Tamesis”相合,盖由“Thame—Isis”的连名缩畧而来。
我在牛津前后才逗留了两天一夜,给自己安排的最后活动,便是沿河散步,前此已畧一提及,走的可是百年“美谈”的发源地。

儿童文学巨著《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的作家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1832–1898];赵元任先生的元祖中译本《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则记作“路
易斯.加乐尔”)的少女主角阿丽思,其实真有其人,为加乐尔在牛津河畔上所结识李道尔(Liddell)子女的一员。《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即加乐尔带着李道尔的子女在艾西斯河上泛舟时,想出来的奇幻故事。
根据加乐尔自己所写的日记可知,他们俩通过阿丽思的长兄哈利(Harry;1847–1911)而相识,彼此年龄则相距二十年整。加乐尔自一八五六年左右与李道尔一家相交,到八年后与他们关系疏远的曲折经过,一直以来是学术舆论的焦点。
到底青年加乐尔一八六二年写成《漫游奇境记》的前后,是否有意追求当时年仅十一二岁的阿丽思?阿丽思的父亲则为新到任的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院长,而他履新时,加乐尔仍在该校走读(边授课边接受神学教育),二人既是师生,又是同僚。
加乐尔当时本应按照教会呼召的既定程序,按立为牧师,却向院长提请停学留校。李道尔犹豫之际,本欲向上提问可否,结果又离奇地自行批准了。从种种蛛丝马迹看来,李道尔两年后可又是有意与加乐尔疏远的,为甚么?因为李道尔家族一直以来三缄其口,后人才不断猜测。主流的说法都牵涉到丑闻:谣传加乐尔欲亲近的对象,除了阿丽思本人外,也可能是阿丽思二姊伊娜,甚至是她们母亲伊娜.李道尔夫人。
相较各名“嫌疑人”,阿丽思年纪最幼,若然加乐尔果有追求之意,牛津城上的流言蜚语谅必多而且繁。以今人的目光观之,加乐尔更有娈童之嫌。(不过即使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女生十二三岁订婚,成年后始与夫君完婚,也并非稀奇事。)
至于对象是伊娜一说,则自加乐尔的后人传出。原来加乐尔与李道尔一家“交恶”的时候是可以基本确定的,但加乐尔日记正写到那段日子而离奇地被人撕走了一页。取而代之是旁人手写的加插页,内容约为:“LC[即加乐尔]从李道尔夫人口中得悉,有人说他借着孩子追求的是他们那家庭女教师;而他追求的也可能是伊娜。”
这些个传闻从何而来?笔录人又是谁?与撕走日记那一页的为同一人吗?可惜这桩悬案到目前还因证据不足而无法定夺。若从加乐尔家人的视角寻思,他们大可以伪造相关内容,以开脱族叔“娈童”的罪状。即使所言属实,里头也并未确指追求的对象若非阿丽思,又是何人。
此外,流传于基督堂学院的学生之间,尚有以下吊诡的歌谣:
I am the Dean; this is Mrs Liddell.
She plays first; I, second fiddle.
She is the Broad; I am the High—
We are the University.
兹英译如下:
我为院长,这是拙荆
她弹主调我随卿
她手头宽,我帽子高──
牛津大学维我曹
从歌词看得出,学生羣所流传的笑话,是李道尔院长惧内。这从院长“弹第二小提琴”(plays second fiddle;即“退居次位”之义)可推测而得。至于“the Broad”与“the High”都
是牛津城中心的大街,后者在港岛译为“高街”,前者或可以直译为“广街”。牛津“Broad Street”的路面至今比“High Street”更为宽广(而且“Broad Street”在伦敦还是当地金融中心的代称),故而亦有夫人持家主财政的暗喻。
至于以“broad”贬称荡妇、泼妇(盖从妇人生产后盘骨肌肉松弛而来),最早可以追溯至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为低下阶层的粗俗语。此谣作于十九世纪中叶的英国,且流行于大学生之间,里头的“broad”会否也具备那特定的贬义?我们终究不得而知。
只是我早前说“美谈”而非“艳谈”,联想到的并不是丑闻及悬案。姑且撇开“弗洛伊德”式的病态心理学先不论,儿童文学的名著泛着扁舟,经人一面摇橹,一面编织而成,还逗得童年听众乐开怀,若讲求唯美,这自身不也是个顶好的童话故事吗?
我跨过那扁舟也曾经过的“则剧桥”(Folly Bridge)时,即天真无邪地奇想如是。
文:历奇
图:历奇

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