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教室】在香港的一天,我跑來跑去,像一個始終趕不上時間的人。
早上在屯門取證件,下午趕往大學辦事。天氣悶熱,空氣像凝住一樣,人群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城市依然熟練地運轉,而我只是其中一個略顯遲鈍的回歸者。
正值畢業季,校園裡人聲鼎沸。年輕人穿着整齊的畢業袍,與吉祥物擁抱、歡笑,與父母親友合影。那一張張照片,捕捉的並不只是畢業的一刻,而是一種還未被生活磨損的光亮。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恍神。那些笑容,似曾相識——像是從舊時光里走出來,輕輕提醒我:你也曾經那樣年輕過。
只是,當我轉身去尋找當年的研究生院時,現實卻給了我一個頗為諷刺的回應——它不在那裡了。
問了幾次路,再打開地圖確認,在悶熱的午後,我竟繞着校園兜了一大圈。汗水從額頭滴落,腳步卻越走越迷。最終,我走了一個小時,才驀然發現——我回到了原地。
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
一個人在自己的母校迷路,聽起來荒謬,但又格外真實。原來最熟悉的地方,也會在時間的推移中,變得像陌生城市一樣,讓人無所適從。
更可笑的是,我以為自己只是找不到一棟樓,後來才明白,我找不到的,其實是一個早已消失的時代。
離開香港幾年,城市變了,人也變了。那些曾經每天走過的路,如今顯得遙遠而模糊;那些以為不會消失的東西,卻悄無聲息地退場。
「物是人非」這四個字,往往要在回頭時,才真正懂得它的分量。
記憶卻偏偏在這樣的時刻變得清晰。我想起從前在母校附近工作的日子——白天是老師,晚上是學生。中午匆匆在餐廳吃飯,有時也擠出時間去游泳池,讓自己短暫地離開現實。日子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卻又充滿某種堅持的力量。
那時候很苦,卻不覺得累。備課、改作業、查資料、寫論文、寫文章,還有接連不斷的生活壓力,一切都壓在同一個人身上。但奇怪的是,我居然撐住了。
現在回頭看,反而有點不敢相信。如今只專心做一件事,已經感到筋疲力盡。也許不是生活變難了,而是人已漸漸開始對現實感到厭倦和疲憊。
當晚飛抵香港,我從機窗俯瞰那片熟悉的夜景。維港兩岸的燈火,如同一條不斷流動的光帶。那一刻,我忽然鼻子一酸,竟在飛機上流下眼淚。
那不是單純的感動,而是一種被喚醒的歸屬感。
這一個月的旅程,我走過不同地方,節奏悠緩,心情也輕鬆。但奇怪的是,真正讓人安定下來的,反而是香港。它未必溫柔,甚至稱不上輕鬆,但它承載了太多我的過去——努力、掙扎、不安,也包括成長。
有些城市適合生活,有些城市適合懷念。而香港,偏偏兩者兼而有之。
此刻坐在機場,準備離開,我才意識到,原來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洒脫。人總以為自己可以輕易離開某個地方,但真正難的,是離開那個在那裡生活過的自己。
今天在母校兜的那個圈,或許並不只是迷路,而是一種隱喻——我們總以為自己走得很遠,最終卻還是在記憶里繞行。
只是,有些人終究會離開,有些地方也不會等人。
但也許,有一天,我還會再回來。
不是為了找回過去,而是為了證明——即使一切都變了,有些東西,仍然會在心裏原地不動。
文:陳鵡
圖: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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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