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历奇64】意译国父〈黄埔军官学校训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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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民历奇64】

  国父孙中山(1866–1925)先生1924年6月16日在黄埔陆军军官学校开学典礼上,发表训词如下:
三民主义 吾党所宗
以建民国 以进大同
咨尔多士 为民前锋
夙夜匪懈 主义是从
矢勤矢勇 必信必忠
一心一德 贯彻始终
官方英译则由音乐家杜庭修(清华学校1920级生)执笔:
San Min Chu-i
Our aim shall be:
To found a free land,
World peace, be our stand.
Lead on, comrades,
Vanguards ye are.
Hold fast your aim,
By sun and star.
Be earnest and brave,
Your country to save,
One heart, one soul,
One mind, one goal.
  杜氏没译出“三民主义”,只用威妥玛拼音(Wade—Giles romanization)转写,除了首句入韵之外,谅必还有修辞上的用意在。惟原词六韵同叶,杜译不得已而分叶之,仍是小疵。
  何况此词──借用【宋】黄庭坚语──几乎“无一字无来处”,只有“三民主义”为国父首创。相形之下,杜译纵使古雅,恐难得其精粹,更毋庸讳言。
  我幸得前人所栽树,并以原译“one heart, one soul”为契,草成新译一阙,谨附于后。译成之先,翻开了中英文献,共得笔记若干,整理为训词的简释如下:
  “三民主义”:即“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限于篇幅以及本人学力,实在无从阐述。有志于斯者,可以细阅《国父全书》。现在先考虑这主题的英译。杜氏没把“三民主义”译出来;我却可以乘便,直接化用通行的说法:“Three Principles of the People”,并且求其铿锵,将之倒装为“principles three”。
  “吾党”早见于《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东汉】刘熙《释名.释州国》:“五百家为党。”从此引申为“乡党”、“党类”、“党派”。吾党,即我们的同党、同类。杜氏仅以代词“our”偏译“吾党”;我则将“党”字以“kindred spirits”(同心同德的人)补译出来。
  “宗”用作动词,早见于《诗.大雅.公刘》:“食之饮之,君之宗之。”饮、宗,上古同归侵部。二句谓周人的先祖公刘能令同族饱足,通族皆举公刘为君为王,为宗主。【南朝】范晔《后汉书》:“[赤眉军樊]崇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吾党所宗,即我们同党所宗事、宗仰者。前后二句陈述“三民主义就是我们同党所仰赖的宗旨。”杜译化动词“宗”为名词“aim”(目标);拙译则还原为动词“uphold”(崇尚、奉……以为宗)。
  “民国”本于《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西方“republic”的政体,政治力量归于民众,与我国“天下以民为贵”、“民为邦本”等概念相近,故在中文里可译作“共和国”、“民国”,后者为中华民国、大韩民国(南韩)所采纳。国父即以三民主义为号召,推翻满清帝制,建立中华民国。杜氏仅译“民国”为“a free land”;而我则落实为“the Republic”,以确指国父所创建的“The Republic of China”。
  “大同”首倡于《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大同”的境界,更在篇中与“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局面之下的“小康”对举。【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进、登也。”今虽未达“大同”的境界,我们若奉三民主义为宗旨,有望由“小康”登上“大同”。“大同”与“三民主义”相类,皆为抽象概念。杜氏译作“world peace”固然可通;我则借鉴于加拿大国歌“strong and free”一语而改为“equal and free”。“Equal”与“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之义相近。
  “咨尔多士”本于《尚书》,最为古雅。“咨”为先秦文献里的感叹词。杜氏漏而未译,我则以基督教《圣经》英文钦定本(King James Version)所常用的“lo”(与“look”同源)补将出来。“尔多士”语法上分析为同位结构(“尔=多士”)彼此所指相等。杜译分置“comrades”与“ye”于上下两句,拙译亦然。不过,迻译“多士”一词,我改用了稍加诗化的“many an officer”。古代士大夫各有所职,即各自在社会上“hold office”(任职)。

  “前锋”为军事用语,专指军旅的先行部队,早见于【汉】司马迁《史记.黥布列传》:“大王[谓黥布]宜……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杜译采用“vanguard”固然再好没有了,可是没能把“(国)民”译出来。我权衡取舍,宁将“(尔)为民前锋”改成“(ye) be guard to the people”,再以叶韵为虑,转为倒装句。(杜氏也善用倒装,只是他将名词谓语“vanguard”挪前了,而我则把系词“be”后置于句末,我们彼此间策畧各异。)
  “夙夜匪懈”即“早晚努力不懒惰”,《诗.大雅.烝民》作“夙夜匪解”。“匪”为否定词“非”的通假;“解”、“懈”则为古今字。杜氏为求叶韵译为“by sun and star”(并以日与星辰,代指时间的早晚),相当精巧。
  “主义是从”本身化用的是先秦常见的倒装法,即“奉从这主义”(主义=指示代词“是”,则是先秦这种倒装法所兼用的同位结构)。此处“主义”当然复指“三民主义”,杜译前此并未译出来,只用“our aim”指称用拼音转写的“San Min Chu-i”,故可在此句重用。我既在训词的首句用上“principles three”,这里复指“我们所宗”的“三民主义”,自然填入“our principles three”,求其工整。至于动词“从”,杜译“hold fast”(紧握、坚守)、拙译“abide”(遵守)似乎两可,只是彼此的词根“bide”(信从)与“hold”(手持),一虚一实,微有等差。惟“三民主义”既是抽象概念,若从配词
(collocation)的角度衡量,二者亦可一较高下。
  “矢勤矢勇”,古代虽无这样的先例,“AXAY”式的句法在《诗三百》里头却十分常见,例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衞风.淇奥〉篇);“言旋言归”(〈小雅.黄鸟〉篇);“允文允武”(〈鲁颂.泮水〉篇)不等。矢勤矢勇,即矢志于勤、矢志于勇。勇与勤都是儒家所提倡的道德标准──《论语》即有“仁者必有勇”、“勇者不惧”等语(皆见于〈宪问〉篇);而【唐】韩愈也有“业精于勤”之劝(见于〈进学解〉)。杜译化“勤”、“勇”为形容词组“be earnest and brave”,中规中矩,然而下句“your country to save”却畧嫌无的放矢(国父致力于救国,固然属实,但“救国”与“必信必忠”的关系至少从训词本身斟酌,看似未明)。
  至于“必忠必信”,则化自〈大学〉:“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拙译因考虑到“矢勤矢勇”在语法上为动宾结构,而“必忠必信”则为定中结构,所以前句还原为“swear (by committing to) valour and toil”而后句则补译为“(ye) must be true and loyal”。而且这两句我出于韵律prosody)与叶韵(rime)等多重考量,译文还是起用倒装法,以仿“AXAY”句式在原文所展现的古雅。
  “一心一德”,本于《左传.昭公.二十四年.传》所引古文《尚书.泰誓》(已佚):“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所以兴也。”(朕[周武王自称]有治臣十人,[我们]同心而同德。这就是我周之所以兴盛[而能替代殷商取得天命]。)我此前已称许杜氏英译为“one heart, one soul”最为得意。此语且来源甚古,早见于《圣经》英文钦定本:“And the multitude of them that believed were of one heart and of one soul…”(〈使徒行传〉4:32;中文和合本则谓:“许多信徒都一心一意……”)拙译也就承用下来,只畧依行文所需,补加了系词,使之意义齐全:“be of one heart and soul”。

  训词最后一句“贯彻始终”的“始终”,古代多作“终始”,即由始至终,周而复始。“贯”、“彻”即“通”、“贯通”、“通彻”。若参照《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一段,则孔子所提倡的儒道,即以“忠恕”贯彻始终。杜氏的“one mind, one goal”,只偏译了“终”。因此我补出了“始”字:“from start to end we see (to it)”。英谚“see to it”即“确保……完成”。若与上文呼应,则“建民国”、“进大同”的伟业,须由我们同党一心一德、同心协力,由始至终,确保完成。
         简释既具,新译也就不妨公诸同好如下:
国父〈黄埔军官学校训词〉 Our Founding Father’s Address at Whampoa Military Academy
三民主义 吾党所宗 Upholding principles three are kindred spirits we
以建民国 以进大同 Thence is the Republic found let all be equal and free
咨尔多士 为民前锋 Lo! many an officer ye guard to the people be
夙夜匪懈 主义是从 Keep vigil night and day abide our principles three
矢勤矢勇 必信必忠 Per valour and toil do swear be true and loyal must ye
一心一德 贯彻始终 Be of one heart and soul from start through end we see

  国父弃世距今已101年矣。遗训即云:“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继-续-努-力-!”但愿吾人能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文:历奇

图:历奇, 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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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历奇,生于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并于卑诗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主修中文,副修语言学。尝在港工作十余年,2021年旋归温哥华。在重新适应北美城居的同时,仍难舍香江因缘及情分,多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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