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華裔作家王立博士|追憶葉嘉瑩先生:溫哥華生活掠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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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的葉嘉瑩先生於2024年11月24日下午在天津駕鶴西去。她在1969年遷至加拿大溫哥華,任UBC終身教授至1990年退休。縱觀葉先生長達一個世紀的生命,與四座城市緊密相關——北京,台北,溫哥華,天津。溫哥華這個華文域外之城能有機緣令先生駐足。今天都市脈搏邀請到王立博士做客節目,跟我們分享一下她眼中的葉先生以及她在溫哥華生活的溫暖點滴生活。

採訪嘉賓:

王立博士,棄商從文後定居溫哥華,現為加拿大華社公益人士、專欄作家,出版多部著作、譯作,發表文章千餘篇,舉辦講座數百場。十多年的移民生活中,通過陪伴孩子成長和投身社會活動,對加拿大教育、中加文化對比及加拿大社會狀況多有體會,並結合到自己的家庭教育里,通過不雞娃、不爬藤、崇尚「散養」、提升心理需求,幫助孩子健康成長,今年如願入讀夢校。2020年初開辦喜馬拉雅頻道「在加拿大有所思」,播放量已過百萬,伴隨眾多粉絲邁出移民步伐、開啟新人生。

追憶葉嘉瑩先生:溫哥華生活掠影

王立博士

百歲的葉嘉瑩先生於2024年11月24日下午在天津駕鶴西去。

葉嘉瑩(號迦陵),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詩人、詞人、中國古典詩詞專家、教育專家、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BC)榮休教授、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蒙古族,1924年生於北京,1945年畢業於北京輔仁大學國文系並開始執教至生命終結。1948年冬赴台灣,在多所大學及電台講授古詩。1969年遷至加拿大溫哥華,任UBC終身教授至1990年退休,並被哈佛等多所大學聘為客座教授或應邀講學。1979年以來,被中國大陸十餘所大學聘為客座教授及訪問教授,定居南開任教。1993年在天津南開大學創辦了「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捐獻出退休金的一半設立了「駝庵獎學金」和「永言學術基金」。近年先後捐出三千餘萬人民幣助學。著作眾多,影響巨大,摯愛中國古典詩詞,以研究、教學、傳承、普及中國古典詩詞為終身使命,不遺餘力。

縱觀葉先生長達一個世紀的生命,與四座城市緊密相關——北京,台北,溫哥華,天津。溫哥華這個華文域外之城能有機緣令先生駐足,是先生不得已的選擇。1969年,先生去美國的簽證申請不到、而先前在密西根大學客座時跟隨去的孩子和丈夫又不願回台灣,哈佛大學的海陶瑋教授建議先生在加拿大工作、並建議UBC大學當時的中文系主任蒲立本教授留住人才。恰好UBC大學需要招聘教授古典詩詞的老師來接替體弱的老教授李祁以擔任從美國招生來的施吉瑞的博士導師和白瑞德的碩士導師,先生便被錄用,條件是除了帶碩博生,還要用英文教一門全校選修的中國古典文學課。1970年3月,先生收到UBC的終身聘書。她說,「定居到溫哥華這個美好的城市,原本也不是我自己的選擇,這只是我一生不幸中的一次幸運的機遇。」

獲知哀訊後,多年受先生關照的溫哥華地區華社團體及廣大文學愛好者擬舉辦紀念活動。先生早年在UBC的碩士、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會長梁麗芳教授提出,希望做一場西式追思活動。所謂「西式」,即celebration of life,不同於氣氛沉重、悲傷的中式悼念,其紀念形式通常是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共同回憶逝者生平故事,其中不乏引人發笑的幽默趣事。可以說,中式是寄託哀思,西式是慶祝生命的完成。做活動通告需要對應的中文名稱——我建議採用「生命的禮讚」。

書法家、詩人韓牧為葉先生百歲壽誕所書

先生的一生值得被盛讚。她一生傾心儘力,桃李滿天下,為中國古典詩詞和文化的火種播佈於世、承啟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之接續孜孜不倦。她飽經憂患,堅韌不拔;在課堂和著述中以「詩教」化人,點亮心燈,促動海峽兩岸和香港的文化往來,溝通東西方中國古典文學交流。移民溫哥華後,我有幸近距離接觸了解先生,由此體會到盛名之下先生的本真。

施吉瑞教授回憶葉先生初到UBC時「很神秘」。他說,「李祁老師看到葉老師後便悄悄告訴我們,『葉老師一定是旗人』。因為旗人女子走路與漢人女子不同。」葉先生的旗人身份、旗袍穿着令學生們着迷,她講課更有魅力。很快,選修先生課程的人數大增,成為UBC空前絕後的奇觀。

同時,從1969年來到溫哥華,先生便成為溫哥華中國古代文學愛好者的明燈。UBC任教之外,先生還經常在自己家、朋友家「開講座」,為熟人朋友、朋友的朋友等古詩詞愛好者免費講詩詞。她還會應社區機構、文學團體等邀約,在大學的階梯教室賣門票「講大課」。門票收入皆歸各組織單位,先生分文不取。有時還提供音頻、視頻版權,供機構製作音像製品後有所收益。其實那些年先生並不富裕,由於丈夫多年無業,家庭開銷全靠她的薪水支撐。退休時總領一筆退休金,她又將一半捐出,所剩無多。先生節儉自己的用度而已。

1970年代葉先生與美國海陶偉教授(右)及法國侯思孟教授(左)合影

我在溫哥華參加過幾個暑期的「大課」。先生體力好,講課聲音洪亮,可以站着講一個小時不停歇。她的普通話還是北平時代的,非常獨特,兒化音沒有那麼重,一板一眼深具韻味。她聽力好,講到《將近酒》,上百人的大教室,座無虛席,我坐在十幾排的位置,隨口輕聲錯讀成「jiang」, 她立刻聽到在台上糾正。先生記憶力更是絕佳。課堂上不用講稿,歷史知識、詩詞原文信手拈來寫板書。豎行繁體,一筆一划,毫不懈怠。寫完了一黑板擦了再寫。有一次說到唐朝皇帝,先生依序寫出各朝謚號,寫完了自言自語說少寫了一位,我也急忙在心裏計算少了誰,沒等我想清楚,先生已經補上了「宣宗」。彼時我正在寫關於唐代樂藝系統的博士論文,每天少不了與皇帝們「打交道」。未料到不如年近90歲的先生腦力快。

先生早已名滿海內外,卻非常謙遜。完成博士論文期間,我曾就「燕樂」專門請教先生。先生聽完問題後,坦誠地說:「我沒有對燕樂做過專門研究,我所秉承的理論知識是其他學者的研究所得,與公開的資料相同,沒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先生的言行很好地詮釋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翻譯家胡守芳女士是先生在溫哥華的好友之一。對於一些英文詞彙揣摩不準,先生便會問守芳。有一次講座中,先生很自然地提到,「今天早晨,就這個詞的意思我還特意打電話向守芳請教」。一次大課課間,與先生在過道相遇,先生停下來堅持讓我先過去,我只好匆忙鞠躬跑過。九十大壽時收到禮物,當面感謝還不夠,先生還會事後逐一再打電話給送禮物的朋友致謝,言辭真誠,全無長者、大師的架子。

在UBC東亞系舉辦的90歲慶生會上朗誦葉先生詩詞作品為先生慶生(從左到右依次為陶永強律師、施淑儀女士、王立、王健教授)

但是在工作和學習中,先生卻不失規矩。外子與我做過先生講李商隱和石聲漢講座的音頻轉錄工作。那些年還沒有AI工具,轉錄全靠聽錄音打字,難免漏掉詞句。文稿交給先生後,先生能敏銳地發現錯漏之處。依照先生的修訂,重聽錄音時,我們常會由衷地發出「果然」的感嘆。

先生非常自律。暑假回溫哥華,她幾乎每日要去UBC東亞圖書館「上班」——坐在僅容一人的斗室中看書、查資料。圖書館樓上,有供老師們看書的專用「斗室」,目測不到四平方米,僅放置一套木質桌椅,四面由木板相隔,上懸一盞日光燈,燈光清冷。如此簡陋的環境,我去過一次便不願再去,而先生竟然幾十年雷打不動地堅持。中午午休半小時下樓到茶水間吃自己帶的簡易三明治。時間一到,便上樓繼續工作。即使約了午間會客,也不會拖延,依然「按時上班」。

2024年夏天,葉先生百歲壽誕。大溫哥華中華文化中心舉辦了「向葉嘉瑩先生致敬:中國古詩文吟誦賞析」的活動。之所以選擇吟誦賞析,是考慮到先生多年倡導吟誦,心心念念。設計海報的志願者董四方為了做好海報,先認真了解了一番先生的經歷,之後滿懷敬意設計了幾種版本供我們選擇。海報推送後,不少人問我,「葉先生會到場嗎」。大家都渴盼見先生一面。講座中,特邀請UBC東亞圖書館中文部劉靜主任分享先生點滴故事。

劉靜回憶,先生對館內古典詩詞藏書的熟悉程度超過普通館員。某次,她到館要求借閱善本圖書,前台工作人員一時沒有找到此書,先生即刻告知那本書屬於哪個系列藏書、她何時見過;聲音不高,語氣篤定,透着威嚴。2014年先生九十大壽,劉靜欲在圖書館辦祝壽活動。先生提醒她,東亞系教授不少,從未有人享此殊榮。劉靜向系裡請示,時任系主任的韓國文學教授查閱學術數據庫後批准,並感嘆「東亞系沒有任何一位教授有如此多的著述發表」。先生辭世後,劉靜、王璐等人士積極與校方聯繫、匯告情況、提供包括先生詩作的中英版本等相關信息,促使UBC大學決定為先生的辭世展開降半旗並起草唁電、東亞系主任在newsletter上表達悼念等系列工作。

2018年劉靜去南開探望葉先生

九十歲搬家回南開時,行李都是先生自己整理。與先生道別,看着她彎着腰、雙手顫巍巍地給行李箱上鎖,我努力剋制想伸手幫忙的衝動,因為跟隨先生多年的張靜教授提醒過,先生不願意輕易麻煩他人、自己能做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做。

先生生活簡單。溫哥華期間,三餐都是自己做,麵條、速凍水餃之類為主。她的好友楊煥素知道她愛吃包餡兒的麵食,會做些包子等送來,先生便很滿足。先生喜歡吃煥素阿姨做的菜。煥素阿姨說,「有時等着我做菜的時候,葉老師會在我客廳的搖椅上睡着。」大約這是先生最放鬆的時刻吧。對於水果,先生喜歡吃汁水多、能剝皮的。Costco成袋的葡萄柚是常吃的水果。先生同許多知識分子一樣,恨不得不食人間煙火,餐食只是為了果脯而已。然而,對自己日常毫不在意的先生,對他人卻很關心。有一次先生回國,外子去幫忙拉行李送機場,都要出發了,先生還問外子是否吃飯、張羅着要給他做沙拉,擔心他由於送機而挨餓。煥素阿姨告訴我,這十年住在南開,先生仍然會常與她聯繫。她寡居這幾年特別孤獨,每次我去陪她外出時,她都會談起先生與她通電郵聊了什麼近況。

加華作協為葉先生慶祝九十歲生日時,韓牧向葉先生贈送祝壽書法。

雖遠離塵囂,先生待人處事卻真誠、周到。

2014年夏天,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也為葉先生舉辦了一次慶生活動,與會者皆為她的學生、晚輩,及多年來受教於她在溫哥華舉辦的義務講座的聽眾。活動中,有位愛好文學的長者直呼道,「葉嘉瑩,我給你寫了一首祝壽排律」,說完就自顧自朗讀起來,足足讀了幾分鐘。我當時想,這不是班門弄斧嗎?葉先生卻笑吟吟地一直耐心聽完,並鼓掌表示道謝。切蛋糕前,她誠懇地逐一感謝各位參與者,真摯動情。

2017年,紀錄片《掬水月在手》拍攝期間,攝製組來溫哥華拍「葉先生與她的朋友們」。組織大家在一處莊園相聚,期間開通視頻電話,先生與大家聊天。那天來了足有四五十人,先生與每一位來賓都有體己話說,非泛泛問候。

拍攝現場

2018年夏天,我回國時去南開探望她。張靜教授說,為節約時間,先生一般是幾批客人見一次。那次會面的有四位,彼此素不相識,場面融洽,歡聲不斷。先生說話毫無架子。我看到她頭髮迎着光發出淡淡的紫羅蘭色以為染色所致,先生說沒有染髮,是使用溫哥華帶回來的一套洗髮水的意外效果。「理髮師說這種洗髮水怎麼怎麼好,我就買了,沒想到洗出來這個顏色,」隨意又無可奈何的語氣逗得大家都笑了。

先生的諸多朋友、弟子都喜歡聚在她身邊。每當先生在場時,總感到喜悅、平和。據說特蕾莎修女出現時,周圍的人也會感到喜悅、平和。可能這就是「場」的緣故吧。在溫哥華聽先生講座的聽眾大多數是「老移民」,歲數不小、聽得年頭也久,可以說是「年年聽」。我想他們和我一樣沉浸於先生的講課氣場。因此,對於先生說自己「天生是吃教書飯的」,我深信不疑。 

2019年紀念葉先生歸國執教40周年

先生的教書,是教書育人,也是在傳播使命感。先生初抵台南時執教的彰化女中的學生塗佟雅琴是虔誠的基督徒,和我住在一座城市中。有一年暑假先生回溫哥華,我們開車載塗太和她先生去看望先生。路上,她曾對我說,早年她向先生傳道,先生說:「傳道是你的使命,傳播古代詩詞是我的使命」。這一傳播,便是一生。先生的堅毅持久令時間毫無存在感。先生說,「人生數十寒暑,回首一看,數十年一瞬間,不管是悲歡離合,剎那之間都過去了。我已經90多歲了,雖然老了,可是我有一個夢,我的夢是什麼?我在等待,等待因為我的講解而有一粒種子留在你的心裏。多少年之後,等着這一粒種子有一天會發芽,會長葉,會開花,會結果——『千春猶待發華滋』」。

先生已逝,她的詩教永存,她的人性的光輝照耀着我們。與先生而言,所有讚美、榮譽都來自外界,並非先生所求。她本本分分作了一輩子老師,秉承初心,堅持到終了。回顧先生平實而傳奇的經歷,可以其詞作《踏莎行》為概述:

「一世多艱,寸心如水。也曾局囿深杯里。炎天流火劫燒余,藐姑初識真仙子。谷內青松,蒼然若此,歷盡冰霜偏未死。一朝鯤化欲鵬飛,天風吹動狂波起。」

寵辱不驚,去留無意。先生走好!

本次活動非傳統悼念形式,是向葉先生致敬的聚會,希望來賓在溫暖的回憶中更好地繼承先生的精神。活動面向公眾開放,無需報名,請勿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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