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訊
夜裡七點,北京東中街一間寫字樓里亮起了燈,這個只有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間里,坐着不少人,他們是參加一場戒酒活動的酒依賴患者,也被稱為「嗜酒者」。他們時刻自我提醒,「我是一個酒鬼」,腦子裡警鐘長鳴,「想要好好珍惜清醒的每一天」。
調查顯示,中國已有4000萬「嗜酒者」,這個數字還不包括潛在的病發者,其中通過醫療手段戒除酒癮者幾乎沒有。曹翔宇就是一名「嗜酒者」,2002年,33歲的曹翔宇身體全面亮起紅燈,驗血報告顯示他是長期酒依賴患者。《新京報》報道,他記得,接診醫生郭崧說,「要活着,你今後一滴酒都不能碰」。郭崧建議他去參加嗜酒者互誡協會(簡稱AA),作為最後的嘗試。
開場白「我是一個酒鬼」
那時,AA剛剛來到中國一年多,有人通過這個戒酒組織停酒近兩年,這讓曹翔宇看到了希望。第一次參會是在醫院裏,許多人穿着病號服。大家一起讀書、發言,將信將疑,他參加了好幾天會議,和大家一樣,每次發言前,都說一句開場白——「大家好,我是一個酒鬼」。正視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人說出這句話,花了兩個禮拜。和「戒友」們一起,他覺得自己有救了,在會上分享自己的過往,看AA的書籍,每天給老會員打電話,開頭便說「今天,我沒有喝酒」,結束時說「謝謝」。
曹翔宇如願停酒了,整整一個月,一切都很好。但他又一次低估了酒精的魔力——「它狡猾、令人困惑而又力大無比」。復飲是一件猝不及防的事。離開AA沒幾天,曹翔宇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怎麼又喝上了,一喝就是幾個月。他心裏舍不下那瓶酒,不斷誘惑自己,再試試,再喝點兒。
自己戒酒失敗,是因為願望不夠強烈。和曹翔宇一樣,許多嗜酒者在進入AA第一年會自我感覺很好,認為自己的品德、精神狀態比正常人還好,自己的生活充滿了希望,這段「與AA的蜜月期」,被嗜酒者稱為「粉紅色的雲」。曾經有會員迷失在「粉紅色的雲」里,覺得自己是「正常人」了,拿起酒瓶喝了一口,一喝就是八年。
因為酗酒 父子衝突不斷
許多嗜酒者有過類似錯覺:眼前這糟糕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喝酒,只要我把酒停了,一切都會自己變好。他們忘記了,酒依賴不僅是生理上的癮癖,還是心理上的嗜好。
曹翔宇發現,嗜酒者對物質容易形成依賴。戒酒後,有人迷上喝可樂,每天喝十瓶;有人迷戀上食物,一直吃,吃到吐為止;有人把注意力轉移到遊戲上,下雨天走路也要給手機套上塑膠袋玩遊戲。
68歲的鐘啟明已經戒酒18年了,是中國最老的AA會員之一,戒酒後的生活並沒有從此美滿幸福。因為酗酒,兒子從上高中開始到大學畢業,將近八年沒有叫過他一聲「爸」,期間,這對父子還發生過肢體衝突。
他試圖「補償」,假期專門約了兒子在常去的小飯館,聊了兩個多小時,鄭重道歉,兒子聽完他的陳述,情緒激動,「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是酒鬼,我不是」,說完就衝出了店門。
為了保持清醒,鍾啟明在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當志願者,整整9年。他每周都去幫助嗜酒者,眼前的病人就像多年前的自己,身材走樣,精神痛苦,看着他們,腦子裡警鐘長鳴,「想要好好珍惜清醒的每一天」。
在戒酒的第14年,曹翔宇感覺生活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平靜」。白天,他是一家企業的副總,在公司受人尊敬,擁有着可觀的財富和地位,晚上七點到八點,他會出現在AA會場,一遍遍自我提醒,「我是一個酒鬼」。曹翔宇說,他很清楚,自己離酒的距離永遠只差一個胳膊,它獲取起來是那麼方便,那樣隨處可見。
嗜酒者曾經用三個詞形容酒依賴病症:不可治癒、逐步惡化、足以致命。唯一具有震懾力的東西,是撲面而來的死亡。
一個關於嗜酒者的故事,如果聽到「喝到最厲害的時候」、「喝到最後的時候」,那就說明,他們到達了內心的「最底層」。這個時候,他們通常一個人呆在屋裡,拉上窗帘,躺在地板上,周圍都是酒瓶。那是生死邊緣,不得不改變的時刻,沒日沒夜的痛飲過後,睜開眼時內心只有恐懼——我昨天做了什麼?還能活過今天嗎?
關於那段「生不如死」的黑暗歲月,曹翔宇用了一個比喻描述,如果有一瓶毒藥和一瓶酒,我會告訴當時的自己,寧可選毒藥都不要選酒。
曹翔宇戒酒時認識的朋友李航曾經多次復飲,家人不讓他喝,他就砸電視,「不是打孩子就是摔東西」,直到喝進了醫院。
曹翔宇記得,李航一米七左右,胖胖的,做飯特別好吃。李航走得很突然,一頓飯的工夫,妻子發現他不動彈,拉去醫院,醫生直接開了死亡證明,死因是多臟器衰竭。
這是嗜酒者常見的死因,還有一些人死於酒後跳樓、車禍、溺亡等等。
2010年,嗜酒者馬一磊建立了嗜酒者QQ群,群里近2000人,總有一些人默默退群。有時,他能收到家屬私信,「我家裡人死了,跟你說一聲,退群了」,更多時候,頭像直接消失在群里,他不知道這些人去了哪裡,是生是死。
那一年,馬一磊做了統計,前前後後有20多位家屬和自己說,家人死了,退群了,後來他感覺無力,沒再統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