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島綜合報道】幾十年來,人口統計學家與經濟學家一直警告,加拿大生育率正持續下滑。愈來愈多年輕人選擇少生孩子,甚至完全不生育。尤其過去十年間,生育率跌勢顯著,2024年更降至歷史新低——每名女性平均只生育1.25名子女,使加拿大正式躋身「超低生育率國家」之列。
至今,大部分討論都集中於女性身上,而且這樣做並非沒有道理。大多數情況下,女性成為父母后仍需作出更多犧牲。她們往往承擔主要照顧者角色,也更容易因此影響職業發展。她們更常感受到自主權下降,以及個人自由被削弱。
然而,這隻反映了問題的一部分。因為男性的數據,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故事。如果生育決定只由男性作出,加拿大的生育率或許不會跌得如此低。
自至少2011年起,美國男性便比女性更傾向表示希望擁有親生子女。到了2023年,57%的美國年輕男性表示希望生兒育女,相比之下,年輕女性只有45%。
加拿大情況亦相若。無論是2021年還是2024年的調查,年輕男性均比年輕女性更希望將來有孩子。不僅如此,他們還更傾向希望擁有更多子女。
這與社會對父職長久以來的刻板印象形成強烈反差——例如冷漠疏離的父親形象、像《阿森一族》霍默(Homer Simpson)般笨拙無能的爸爸,又或者那些被描述為「被困於父職之中」的男人。
這些數據同時挑戰了人們對危機時代人類行為的既有認知。長久以來,專家一直認為,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人們的生育意願通常會下降。而今天的世界,正充滿動蕩。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生活成本創歷史新高;樓價高得令人難以負擔。長久以來的文化價值亦正在崩塌,包括人們對家庭的理解,以及家庭應該是甚麼模樣的想像。
對男性而言,圍繞「男子氣概」的討論更顯混亂而兩極化。世界某些地方正重新審視甚至解構傳統男性角色;而在另一些地方,「傳統父親」(trad-dads)與男性圈文化(manosphere)卻備受推崇。
就在這樣的混亂之中,男性與女性對家庭產生了不同理解。他們對不確定未來可能如何影響家庭,也有着不同反應。當女性逐漸遠離生育之際,男性卻正走向父職。
即使面對種種不確定,甚至可能正因為這些不確定,他們仍希望成為父親。那麼,究竟是甚麼原因,令男性依然對父職抱持希望?
「長大、結婚、生孩子」—— 千禧世代曾經相信的人生劇本
33歲、多倫多居民達科塔・維恩(Dakota Vine)在2000年代中期成長。當年,他與朋友們對人生道路有着非常清晰的想像。努力讀書、順利畢業、找到穩定而高薪的工作。
然後——「你長大、結婚,再生孩子。」他說。
在當時,人們相信人生有固定順序。
一個像他這樣的年輕男人,必須先完成一連串人生清單上的目標,才會考慮生兒育女。但隨着經濟現實與家庭角色不斷被改寫,一些年輕男性開始有了不同想法。
父親早已不是「只負責賺錢的人」
主流敘事往往如此描述父親:過去的爸爸負責賺取收入,是家庭經濟支柱;至於照顧孩子,則幾乎沒有參與。
多年來,這種觀點一直被用來解釋為何男性比女性更想要孩子。
誠然,性別不平等仍然存在。加拿大女性每周平均花52小時照顧子女,而男性只有30小時。女性每周平均投入18小時做家務,男性則約10小時。
但這些數字未能完全反映另一個事實:父職其實早已改變,而且改變已持續多年。
維恩便在自己的家庭中看見這種轉變。
他的父親雖然同時兼職三份工作,卻依然積极參与家庭生活。父親會擔任他的球隊教練。每天早上陪他上學。也會分擔家中的煮食與清潔工作。
如今的父親平均投入於育兒的時間,約為兩代之前父親的三倍。家務時間則增加了一倍。換言之,現代男性其實知道養育孩子需要付出甚麼。
他們了解其中的勞動與責任。而這些並未令他們卻步。
男性渴望孩子 未必因為保守思想回潮
人們很容易將男女之間的差異歸因於意識形態。
例如認為年輕男性愈來愈保守,擁抱鼓勵生育的價值觀,或重新追求傳統核心家庭模式。但這似乎並不符合加拿大年輕男性的整體狀況。
根據加拿大統計局數據,大約80%的年輕男性仍然支持性別平等。因此,他們追求父職的原因,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
家庭角色重塑 男性重新尋找自身價值
今天很多人認為的「傳統家庭」,其實只是歷史中特定時期的產物。工業革命徹底改變了北美家庭結構。家庭空間逐漸女性化,育兒與家務被視為女性職責。
在農業社會中,父親與孩子並肩工作。但當男性進入工廠工作後,他們離開了家庭。這種模式塑造了數個世紀的父職觀念。
直到20世紀後期,加拿大迎來重大轉變。1950年代至1990年代期間,外出工作的女性比例由約24%急升至超過75%。父親投入家務與育兒的時間亦同步增加。
政策亦開始配合這種改變。
現時父母可共享育嬰假,其中五周更專門保留給非分娩伴侶。如今約46%的加拿大父親會休育嬰假;在魁北克等地區,比例更高達七成。
與此同時,家庭經濟模式亦出現改變。2023年,約三分之一加拿大家庭由女性提供超過一半家庭收入;而2000年時,這比例僅約四分之一。
另一方面,加拿大經濟停滯、失業率上升,男性面對更高失業風險。在魁北克,大學畢業男性失業機率更是女性同儕的1.7倍。
在這背景下,男性重新發現自己在家庭中的角色。他們的價值不再完全依附於職業成就。因此開始在工作以外尋找人生意義。
「如果有孩子,我就是為別人而活」
38歲的喬許(Josh)是多倫多一名住宅油漆工。
他單身,從未結婚。與室友合租公寓,從未有能力獨自居住。他沒有孩子,但經常希望自己有孩子。經濟動蕩讓他開始思考人生其他可能。
在他眼中,孩子能賦予人生更深層意義。「如果你有孩子,你就是為另一個人而活。」他說。
「你會儘力照顧他們、教導他們。」「否則現在的人生,就只是再打三四十年工而已。」
樂觀的人 更願意生育
影響生育決定的因素很多。
氣候變化、人口過剩、政治不穩等等,皆可能影響人們的選擇。然而,有一項因素尤其重要:樂觀。
加拿大統計局2024年研究顯示,對未來抱持樂觀看法的人之中,有50%希望生育子女;而較悲觀者只有36%。
而男性恰巧普遍比女性更樂觀。尤其在年輕世代中更為明顯。
Ipsos於2023年的調查發現,年輕女性更容易對氣候變化、環境問題及未來就業感到焦慮。結果顯示:56%的年輕男性對未來感到期待;女性則只有43%。
此外,對部分男性而言,父職還具有特殊意義。有人將成為父親視為人生成年禮。有人認為那是成功象徵。也有人視之為邁入成熟的重要里程碑。
「我不想當一家之主,我只想照顧家人」
維恩親眼見證上一代人享有的穩定生活,在自己踏入職場時逐步崩潰。成年後,他接連經歷一場又一場經濟危機。
因此,他開始把目光由外在世界轉向內心,重新思考真正重要的價值。
他與妻子摩根(Morgan)去年底才結婚,仍處於新婚階段。但他已非常確定自己將來想要孩子。只要妻子準備好便可以。
而且他不認為一定要先達成某個職業成就。「我認為現代年輕男性正被鼓勵,不必被困在某個僵化框架之中。」他說。
「現在我們終於有機會探索自己真正想要甚麼,重視甚麼,而且能更早開始思考這些事情。」
他表示自己重視家庭的經濟安全。但這與性別角色或男子氣概無關。「我不會說自己一定要成為一家之主。」他說。
「我只是希望能照顧家人。」「那是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而不是因為我是男人。」
「我要成為與父親不同的人」
46歲的布蘭登・海伊(Brandon Hay)同樣在父職中找到人生意義。他出生於牙買加。父母在他年幼時離異,因此只能在周末見到父親。
10歲移民加拿大後,更只在暑假回牙買加時才能見面。即使如此,父親仍是一個缺席感極重的人物。
「很多時候他說會來,我就在外面一直等。」海伊回憶說。「我等了幾個小時,最後卻接到電話,說他不來了。」
同時,大眾媒體中的黑人父親形象經常被描繪成缺席者或不負責任的人。
因此,當22歲得知自己即將當爸爸時,雖然震驚,但他決定把這視為重新開始的機會。「我想用不一樣的方式去當父親。」他說。
之後,他與女友結婚,並育有三名兒子。他擔任學校旅行義工家長,執教孩子們的運動隊伍,替兒子們理髮,甚至創立「Black Daddies Club(黑人爸爸俱樂部)」協助其他父親交流與互相支持。
「最大的快樂,就是能夠陪伴他們。」他說。「不只是存在,而是真正投入其中。」
父職正在重新定義男性氣概
海伊刻意教導兒子們分擔家務。洗碗、洗衣、煮飯都是成長過程中的必修課。他亦會與兒子討論媒體內容。當收音機播放帶有厭女內容的歌曲時,他會與孩子討論。
電影《月亮喜歡藍》(Moonlight)上映時,他更帶着14歲兒子入場觀看,希望讓孩子接觸更多元的黑人男性形象。
曼尼托巴省布蘭登大學(Brandon University)性別研究教授喬納森・艾倫(Jonathan Allan)指出,許多男性都抱持同一種想法,「那就是成為一個比自己父親更好的爸爸。」他說。「當你看着自己的兒子,你看到的是未來。」「你看到世界可以變得更好的可能。」
他認為,對許多男性而言,表達想成為父親的願望其實很有意思。因為這同時展現了堅強與溫柔,展現力量與同理心。
「哭泣也是男子氣概的一部分」
如今海伊的孩子都已二十多歲。他與孩子們的關係沒有結束,只是轉變成另一種形式。七年前離婚後,他開始接受心理治療。如今他更正接受培訓,準備成為治療師。
「我現在比以前更常哭。」他笑說。「孩子們看過我因不同原因流淚。」而這些時刻,也打開了彼此之間更多對話空間。
更多脆弱,更多真誠,更多分享困難的機會。「他們因此明白,原來這也是男人的一部分。」海伊說。
在加拿大生育率跌至歷史新低的年代,女性與男性正以不同方式回應這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
女性看到風險與代價。而不少男性,卻在父職之中,看見意義、希望,以及一種重新定義自己的可能。或許,當愈來愈多傳統身份正在崩解之際,「成為父親」反而成為部分男性最渴望保留的人生角色。
(圖:CBC)T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