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56】
前此以較長的篇幅回顧了中文「他」、「她」、「牠」（它）三分的前因與後果，並提出了第三稱代詞與自由民主的些個關係。我今天想繼續循此思路，多闡發一下何謂「民主」。
沒錯，民主有「少數服從多數」的一面。與此同時，民主其實也有「多數關顧少數」的一面。這與「均等、多元、共融」口號當中的「均等」（equity）最為相關。
從前加拿大隻談「多元文化」，固然比昔日美國所流行的「文化大熔爐」（cultural melting pot）更有求同存異的優點，同時卻也有始料不及之處。我猜這也是推動加國近年
由「equality」（平等）走向「equity」（均等）的背後動力。
可是「平等」與「均等」何異呀？據考，「均等」一詞始見於【東漢】王充（27–約97）《論衡．雷虛》。該篇旨在破除時人對人遭雷殛的迷信解釋。我國民人素有「天譴」
的信仰，「天打雷劈」是善惡因果報應的一種，廣東話即有「因住畀雷劈」的詛咒。王充卻甚為不服，表示這是「虛妄之言」，繼而從不同的角度指出這種迷信思想所包藏的謬誤
。
對時人「飲食人以不潔凈，天怒，擊而殺之」一說，王充曾反駁道：給人提供不潔凈的飲料與食物，充其量僅是小過，怎麼小過竟能惹來喪命的天譴？假使如此而主宰命運的
蒼天已認為大錯特錯，相反在人世間，怎麼謀反、謀殺等罪行，才算得上王者必懲的大惡呢？天人之間所厭惡的行為，又怎麼相差得如此巨大，簡直「小大不均等」！漢時人普遍
信奉「天人感應」之說，王充此一論述所攻破的，是「天人感應」與「天譴」、「人罪」相差之鉅，不能同時成立：要麼「天人感應」一說成立，懲罰「人罪」要嚴如「天譴」；
要麼天人之間並無感應關係，天道與人道互不干涉。
而王充的「不均等」，即《論語．季氏》所見「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所指的「不均」。這裡「不均」與「不安」既然對舉，二者理當義近，所以
【宋】朱熹（1130–1200）在〈集解〉里也將二者並舉而為訓：「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如此，「均」與「安」皆有「安分守己」之義。孔子接着解釋：「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進一步將「均」、「安」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的「和」交互聯繫。
對於「和而不同」的理解，且可以從孔子「因材施教」的教學理念窺得其精義。《論語．顏淵》篇即有以下有趣的四個小故事：
一、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
二、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
三、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
四、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孔子的答覆沒有一次相同，然亦大概可以分成兩小類：對顏淵，孔子的解釋抽象而高遠；對其他弟子，則具體而切實。究其由，乃因孔子能因應個別弟子的天資與才學，而施予適
當的指導。這樣「因材施教」，小人或以為「不和」（參差不齊），孔子則視為君子「和而不同」的表現。
從上述的四種答覆看來，孔門弟子之間各具個性：
一、顏淵天資聰穎，所以孔子講仁即使抽象而高遠，他也能舉一反三。
二、仲弓與人交接尚未做得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境界，出門、使民都過於輕率，所以孔子鼓勵他要學會謹言慎行，才有望邁向仁境。
三、司馬牛語繁不簡潔，所以孔子提醒他要三思才開口說話。若能少說少錯，總比多說多錯要能近仁。
四、樊遲問仁，《論語》本身已有兩段不同的紀錄。總括而言，孔子「愛人」的解說，本有把話說得簡明一點的用意，因為講得太深奧，樊遲往往聽不明白。
孔子也就「因材施教」，針對各人的優點、缺點，指點迷津，導人向善。這樣做，雖然言人人殊，卻能達到「和而不同」在教學上的成效。
所以「均」、「均等」不與「平」、「平等」完全同義。美國《獨立宣言》有「人皆生而平等」的名句，本指取得成就的機會平等。但孔子早已言明，人在天資與才學上的差
異，大體分成「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困而學之」以及「困而不學」四種。要使各種人取得成就的機會都平等，就必須「對症下藥」：需要多點關顧的人，可以多製造機會，也可以根據不同程度的需要，製造不同等級的機會，這樣才符合「均等」的原則。
然而，孔子言下之意，似乎撇開了「生而知之」與「困而不學」兩種人不論。「生而知之」者，用不着旁人提點關顧，已可以實踐自身的潛能，連孔子自己也愧不敢當。至於
「困而不學」者，即使旁人怎麼提點關顧都好，也因為其人不思進取而不可救藥。對這兩種人，孔子似有無法可施之嘆。儘管如此，從孔門之間的對答可見，人誰只要向學，孔子
都願意施教。《論語．述而》篇即載：「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
前文又提及，女性羣體認為中文「他」不足以代表女性，因此「她」在中文裏也有用處。我身為父系社會的受惠人，當然無權過問。以是觀之，今有羣體認為英文性別分明的
單數代詞「he」、「she」都不能滿意而幾經摸索之後，敲定化用本來表複數的「they」為不分性別的別一種單數代詞，也就有博得「同情的理解」（empathy）的可能，並可使「不均」化為「均等」了。
文：歷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T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