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45】
記得小五時，小學的師姐、師兄舉辦過罷課。都三十年前事了，他們為何煽動同學罷課，我已記不清。只記得當天小息收到宣揚罷課的傳單，憶起我國抗元也趁中秋時節以月餅暗通起義的消息一事，還聯想到其實是美國發明的「中國玩意」fortune cookie（幸運曲奇）里所藏那運程啟示。
也記得當天一到指定的時候，歡呼聲全校響遍，老師也配合，立刻停了講，只輕輕地告誡：「若要參加罷課，請維持秩序，依次出行。老師會留在課室里等你們回來。」我在集合點看到全校的高班學生蜂擁而至，有學生領袖站在高地宣讀聲明，也有個別的老師離遠站崗，確保安全。聽完演說，我們當中有人舉起寫着訴求的海報，也有人引領我們喊口號，邊喊邊繞校園走一圈，返回原地後即解散。
那是我記憶里第一次參加遊行的片段。後來家母對我說：「當年聲援民運，你爸和我手抱着你和妹妹，也參加過遊行，你不記得嗎？」1989年我才三四歲，果真參加過遊行嗎？可真不記得。若然家母所說屬實，也許算是參加過罷。
我好一陣子都想不明白，民運遠在北京，雖然擴散至大陸各地，可與香港何干？1989年初，我們家既已遞交了移民加拿大的申請，香港即使1997年交還大陸，那以後的事又與我們在太平洋此岸的華僑何干？不是「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嗎？不是「馬照跑，舞照跳」、「五十年不變」嗎？都下了決定，共產黨信不過，又何須表態呢？就讓香港成為我們家的過去罷……
只是後來心智漸熟，我的想法也就徹底地改變了。在加拿大接受公民教育，我們強調的是如何平衡「rights and responsibilities」（權利與責任）。加拿大沒錯是福利國家，卻也是教國民肩負己責、己立立人的國度。我們不必都一心一德，卻可以堅持自己的想法，各自表達，並用自己的方法，貢獻社羣。
加拿大不是一黨專政，也不完全是兩黨輪替。沒錯，聯邦政治上，主要是自由、保守兩黨輪替，但魁人政團、新民主黨、綠黨多少都給中間偏左的自由黨、中間偏右的保守黨施加壓力。這使執政黨多少需要妥協，多於堅持己見。美國近年因政黨兩不相讓而接連令政府癱瘓的亂象，在加拿大即使有，也少見得很。
當然加拿大的政治機器，也同樣不能十全十美；善於妥協，也並非毫無缺點。甚麼可以談，甚麼是談不攏拉倒的紅線，容易因應時勢而變得糢糊。「美國靠不住，可以向中國靠攏啊！」聯邦政府自從近月取得了國會多數議席之後，「親中」立場愈發由暗轉明，這果真有利經濟嗎？即使加拿大因此而變得經濟繁榮，這又確是好事嗎？那要看「好」的定義為何。那因人而異，我們毋須乎同心同德。
第一次參加維園的燭光晚會，是2014年「真普選」議題醞釀發酵之際。那時候，我在香港生活，前後剛十年。出席當天，還在網誌上發表了〈毋忘〉的短文：人頭稅乃加拿大華人史上黑暗的一頁。我常掛在心頭，未敢忘懷。
加國各級政府由十九世紀中後葉起，均曾立法阻止華人抵加謀生、落地生根，當中包括於1885至1923年期間徵收人頭稅，即只向抵加華人徵收入境稅的排華措施。人頭稅這類歧視華人的可恥政策，雖於1947年全面推翻，但當年的加國各級政府並沒有為可恥行為道歉，也沒有向繳納人頭稅的華人退款，遑論賠償，一直為人詬病。
自相關法例全面推翻以來，代有華人社區的賢達如黃文甫、時任國會議員如米切爾（Margaret Anne Mitchell）等人，以及全加華人協進會、加拿大人頭稅家屬會等民間組織要求平反人頭稅。曾繳納人頭稅而尚倖存的華人及其家屬終於2006年6月22日獲加拿大聯邦政府正式道歉及有限度的賠償，時隔八載再於本年5月10日獲英屬哥倫比亞省政府正式道歉──這可總算遲來的安慰。
我一直想，民主體制難道沒有社會不公嗎？人頭稅的可恥事實足證不然。但即使道歉爭取了愈半世紀始得，民主體制下的民眾終究令當事人蒙冤卻得直，重拾遭人粗暴褫奪的尊嚴。這是因為民主體制下的政府，乃由民眾授權執政，只是民眾的喉舌。當年獲加拿大民眾首肯的可恥行為，卻成為如今的國恥，現今政府只能順從民意承認昨非。
民主體制還政於民，何止人頭稅一例而已？上一屆政府哪項政策不受歡迎，民眾可憑選票將它推翻，擁立新一屆政府，猶如中國帝制改朝換代，順應天命者得以生存，反之則亡。何況定期的選舉可保證改朝換代不費兵卒，避免血腥。可見以選票為表達的民意就是現代的天命。
2022年6月4日，我出席了在固蘭湖街上的悼念活動，新結識了兩人：一名從維大專道而來的歷史系小夥子與一位三十年來風雨不改一直堅持參加悼念的老太太。小夥子是老外；老太太是華僑。
出席前一天，我寫了一首題為「聞敵後維園將無故關閉至五月卅六日始重開，以為奇聞有感」的小詩：（並畧改如下）
卅載悼亡到目今
一朝變節冷森森
且將骨殖堆抔土
吾火仍燒赤膽心
爾後溫哥華支援民主運動聯合會即改到市中心林思齊公園舉行燭光晚會。自我二次迴流返加以來，今年五月卅五日將是連續第五年的悼念。是為記。
文：歷奇
圖：Pexel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