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18】
我就糊塗了。「Pathway」這個詞意思明明是通道,怎麼就變成了「救生艇」?
作者阿朗抱怨了幾句救生艇計劃,然後就引發了星島日報上一場論戰。
說論戰,其實也不對。因為基本是雞同鴨講(no offence)。各人對詞義的基本理解都不同。
因為,語言的邊界,就是思想的邊界。
但是任何辯論都是有益的。好處不在於說服對方,而在於激發旁觀者的思考。所以我就浮想聯翩了。
最刺眼的,當然是「恩賜」這個詞。我還以為我穿越回「山呼萬歲」的時代了。
二十一世紀,人人精神平等,人人擁有獨立的主權和尊嚴。雖然世界上有另一個社會系統存在,但是在加拿大這樣的自由世界裏,任何人得到的任何東西都非受人「恩賜」,而是來自於自己的努力和人類社會擁有的高貴的「compassion」。
加拿大本地人不需別人恩賜,我們移民不需別人恩賜,Hong Kong Pathway的申請人不需別人恩賜,阿富汗和烏克蘭的難民也不需別人恩賜。
我相信加拿大政府在救助處於即時危機的難民時,並非出於高高在上的恩賜心態,而是人類社會發展到高級階段作出的必然選擇。
因為,對這個永恆熵增,永恆混亂的世界,如果有能力的國家選擇對其他地方的苦難不管不顧,不進行負熵努力,那麼遲早,劣幣必然驅逐良幣。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家一起沉沒。
可以把這種看似沒有回報的「利他」行為看做一種高級的「利己」。
但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是「恩賜」。
然後,我翻到最早阿朗的「倖存者偏差」,仔細看了幾遍,沒有看到他任何地方抱怨了「不公」。
他先寫該計劃早期和後期審批時長的變化,只不過是事實講述。
他隨後寫到後一批審批時間變慢者內心的焦慮。也還是事實講述。
面對不確定性,面對自己無力掌控的局面,內心焦慮,不正是最正常的反應么?誰沒焦慮過?很難理解么?
他又寫到一些年輕人選擇離開回港,因為不確定的等待是「比辛苦本身更難承受」的沉沒成本。
這一點更好理解了。我個人曾經經歷過漫長的「奧德賽」時期。那時我常會突然跳上火車或者大巴,離開我居住的地方,出去喘口氣,過幾天回來,再繼續忍受「不確定」的煎熬。如果我不臨時跑動一下,我覺得我都要窒息 。我太能理解「不確定的等待」這種沉沒成本了。
那時候我倒也不是沒吃沒喝沒錢花,生存壓力是沒有的。可是這並不能讓我的煎熬減輕半分。所以,我對阿朗提到的申請者狀態,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這個詞,和「Empathy」基本同義。我一直覺得,「Empathy」,是人類精神中最高級最有價值的部分。正是因為人類有同理心,能共情,人類才終於逐漸走出中世紀的黑暗,擺脫遭奴役的命運,得到今天的個性自由和個人尊嚴。
我一度以為「Empathy」是一種人人具備的基本元素,後來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有些人吃過苦,看到又有人吃同樣的苦,就能理解和同情。另一些人就不一樣。他們會覺得,那份苦我吃過,我都挺過來了,你憑啥不能吃這份苦,憑啥抱怨?
「Empathy」,是一種能力。
要是我目前也被卡在審批中,我也要抱怨加拿大政府官僚作風,效率低下。(其實阿郎一句也沒有抱怨)。
因為抱怨是我的權利。言論自由是我的權利。難道因為我還沒有加拿大身分,我就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
如果不允許抱怨和批評,這個理念很美好,實操很潦草的政府,怎麼能進步?
如果不允許抱怨和批評,進而干預,那文明國家是不是就該對世界上苦難深重的國家置之不理,視而不見?那些國家的老百姓,是不是就活該承受苦難的命運?
要是地球這艘「救生艇」用這種「人人自掃門前雪」的方式運行,很快就該沉沒了。
所以話說回來,抱怨歸抱怨,加拿大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家之一。
因為加拿大認可老百姓抱怨的權利。
孩子宿營三天回來,我去學校接。他飛奔過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撲進我懷裡。
這次宿營在島上。驟然降溫,島上風大。他依然穿短袖,穿涼鞋,(不是我沒有準備外套和靴子),凍足三天。營地幾乎不提供肉食,晚上蚊蟲叮咬無法入睡。所以他的鼻涕是受寒,他的眼淚是想家。他「受苦」了。
他一出發,我就極度擔心。到他撲進我懷裡,我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下來。
但是我心底一個角落在幸災樂禍:誰叫你不聽話,這下受罪了吧。
我的「Empathy」,也依然有待修練呢。
撰文:語冰
圖片: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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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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