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分析:西方養老體系出了什麼問題?

加拿大都市网

當前,全球新冠肺炎疫情仍不容樂觀。累計確診病例超1萬例的國家有28個,其中,美國、西班牙、意大利、法國、德國和英國6個國家均超10萬例!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歐美國家,老年人聚集的養老院淪為「重災區」。

據美聯社報道,當地時間5月1日,美國紐約市一家養老院報告稱,該院有98人死於新冠病毒。然而,截至當日,美國官方統計該養老院的死亡人數只有13人。紐約眾議員要求對此進行調查。

實際上,在美國15000家養老院中,只有約1/3能夠隨時進行病毒檢測,兩個月內,因新冠病毒感染死亡人數累計超過11000人!

公開數據顯示,英國已有2000家養老院出現新冠疫情。這個數字較為保守,BBC統計顯示,在被調查的210個養老院護工管理機構中,仍有159個表示尚未接受病毒檢測。   

本應享受安閑晚年的老人們,正面臨著死亡和孤獨的雙重威脅。

養老院,為何會成為歐美髮達國家的防疫「盲區」?

被西方人引以為傲的市場和政府,為何放棄了養老院?

這事兒,得從他們建立「福利國家」時說起。

來源:瞭望智庫
文 | 回家種菜 丁貴梓

1

歐美老年人的「黃金時代」


20世紀50年代末到70年代初,是歐美福利國家的「黃金時代」。

二戰結束後的10年,飽受戰爭之苦的西方國家正處於經濟復蘇階段。1960年,美國GDP約佔全球總量的40%,歐盟地區緊隨其後,佔比超過1/4。

這時,歐美主要國家均已步入老齡化社會。

歐美主要國家65歲以上人口佔總人口比例

註:數據來源於聯合國人口司

國際上通常把60歲以上的人口佔總人口比例達到10%或65歲以上人口佔比達到7%作為國家和地區進入老齡化的標準。

老齡人口比例的上升呼喚着更為普遍的社會福利,欣欣向榮的經濟態勢恰好為此提供動力,加之早就存在的法律依據——從1911年德國制定《養老保險法》開始,到1958年,幾乎所有西歐國家都已完成養老保險制度的立法工作,歐美國家在養老保障方面走在了世界前沿。

美國的養老保險制度始於1935年的《社會保障法》,自1940年起,美國聯邦政府開始支付退休金,當年支出3500萬美元;1950年,這項支出增至9.61億美元;1960年,暴增到112億美元。20年間,這項支出翻了300多倍!

總的來說,這一時期,歐美福利國家建設思路主要有兩個:

*普救性模式,主張不區分職業或社會貢獻,社會成員皆享有社會津貼。

*選擇性模式,認為社會福利的作用是「補救」而不是「預防」,社會津貼應發放給「真正的窮人」,而非全體社會成員。

在這兩種思路的相互影響之下,半個世紀以來,歐美產生了形式多樣的養老體系。

瑞典是普救性模式的典範,被譽為「福利國家的櫥窗」。其養老金用主要由國家負擔,金額標準由國家統一規定以保障公平,英國、丹麥、挪威等國與它相似。

美國、德國則發展出了投保資助型養老,養老金主要來源於人們繳納的社會保險金,交付金額由工資收入確定、比例浮動。為保障公平,政府設置了繳納社會保險金的上限。

充足的資金、相對完善的立法、巨大的市場需求,催生出歐美人多種養老方式。除傳統的公立機構外,還有社區養老和居家養老可供選擇,拉動了整條「養老」產業鏈,比如:

1960年底,美國著名的養老社區「太陽城」開售僅僅1年,2000套房子就宣告售罄;

70年代以來,美國養老服務產業快速發展,以養老社區為中心,養老產業從家政、運輸、餐飲延伸至醫療服務、娛樂設施、老年大學等諸多領域;

德國養老服務產業更是帶動了老年儲蓄投資理財產品、老年地產倒按揭等金融產業的發展。

西方養老市場一派繁榮景象。

然而,「黃金時代」並未如歐美人想當然的那樣一直持續下去。

 

2

經濟衰退,西方不堪重負


 

1973年,石油危機爆發,石油價格迅速提升兩倍多。次年,英美經濟均出現負增長,英國為-0.5%,美國為-1.75%。

1978年,第二次石油危機爆發,油價一年間上漲了21美元/桶。受此影響,物價猛漲,歐美國家陷入「滯脹」困境。此後,美國經濟再次陷入負增長,1980年通貨膨脹率逼近10%。

經濟衰退伴隨着嚴峻的失業問題。

1980年4月,美國新增失業人數高達62.9萬,失業率持續攀升,並於1982年突破10%。進入90年代,歐洲國家失業率常年保持兩位數,歐盟成員國失業人數超過1800萬。

失業率高居不下,西方人口老齡化程度卻在進一步加深。

得益於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歐盟成員國人均壽命從66歲上升到76歲。以英國為例,65歲以上人口佔總人口的比例從1931年的7.4%增至1981年的15%。

加之出生率持續下降,參與生產和納稅的人越來越少,享受福利的人越來越多。

據統計,1960-1967年,美國領取養老金的65歲以上老人增加了20%;1965-1968年退休津貼提高了兩次,提升比例分別為7%和13%。由於老年人口增加,1967-1972財政年度總開支增加了7.43億美元,用於老年人口社會保障的開支超過了其他福利。

80年代,英國養老金支出占社會政策支出的33%;在德國,這個數字逼近40%。

養老福利與經濟發展情況脫鉤,相關開支增速超過了經濟增速,高福利漸漸變成了國家財政的「大包袱」。

1960-1985年,美國的養老金支出佔GDP比例從4.1%增加到11.2%,而1950-1987年間,美國GDP年均增長率僅為1.9%。

在英國,社會保障占公共總開支的30%,比國防開支多出1倍,而養老金開支占社會保障開支的45%。

這種矛盾很快反映在政府的財政赤字上。

1951-1986年,英國出現財政赤字的年份有32年,累計赤字高達1209億英鎊,成為「靠借債度日的安樂國家」。1970年以來,美國財政也連年赤字,1976年達到737億美元,創下當時美國歷史最高紀錄。

而且,養老金支出的上升必然擠佔到其他社會群體的福利待遇,又引發關於分配公平的爭議。

經濟優勢不再、老齡化拉力變壓力、國家財政被壓得喘不過氣、分配公平遭到質疑……過去支撐福利國家發展的種種優勢,成為懸在歐美政府上方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改革,勢在必行。 

 

3

政府「甩鍋」,市場「接盤」


 

上世紀80年代,美國和英國率先走上了改革之路。

面對堆積如山的政府債務,時任美國總統里根和英國首相撒切爾的目標十分明確:削減社會福利,把養老引向市場。

第一,延長退休年齡,減少國家養老金支出。

1983年,美國政府修改了《社會保障法》,明確將退休年齡從65歲推延到67歲。為了激勵更多人延遲退休,政府還推出了諸如額外享受20%養老金等優惠政策。

同年,里根政府提高了養老金的繳稅率和繳稅上限,並將支付方式由過去的現收現付改為預留積累,僅一年,就實現了300億美元的社會保障金結餘,國家財政狀況明顯好轉。

1982年,英國政府決定參照物價水平確定養老金數額,以保證每年減少2%的財政支出;1986年,再次下調養老金水平,只為老年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費用。

第二,國家退出福利領域,鼓勵企業和個人承擔更多的養老責任。

英美積極推動私人養老金髮展,將市場競爭機制引入養老福利領域。政府提供政策優惠,鼓勵個人自由地選擇養老金投資管理公司,由金融機構或保險公司承擔一部分養老金。

據統計,在20世紀40年代初,美國的私人養老金僅有7000多種,到80年代中期,有80多萬種,增長了115倍!

另外,兩國從80年代開始推行職業養老金。企業為退休職工提供養老金,企業和職工一起承擔養老責任,政府則為企業提供稅收優惠。

這一套組合牌很快見效。經過改革,英美養老金體系轉由國家養老金、職業養老金和私人養老金「三大支柱」共同支撐,緩解了政府的養老壓力。

國家財政負擔減輕了,然而,政府「甩鍋」的副作用也逐漸顯現出來——破壞社會公平。

政府一味縮減國家養老金支出、把責任推向市場,結果深化了社會貧富差距。

改革後,英國退休人員之間的收入差距被拉大,20%最窮的老年人實際收入僅上升20%,而20%最富的老年人實際收入卻上升了60%。

 4月19日,英國利物浦,空蕩蕩的的商業區

不僅如此,把養老金推向市場後,政府缺乏有效監管,相關立法滯後,出現了為謀取私利而侵佔養老金的現象。

1991年,英國鏡報集團董事長麥克維爾私自挪用10億英鎊養老金,8.5萬名職工因此喪失了職業養老金,總損失達4.53億英鎊。

在總結和反思以往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歐美國家又探索出了改革的「第三條道路」——既要保障社會公平,又要緩解政府壓力。

為保障社會公平,英國布萊爾政府於90年代推出「國家第二養老金」計劃,以滿足窮人的養老需求,近50萬老年人因此擺脫了絕對低收入貧困。

【註:國家第二養老金,以中低收入者為目標群體,保障他們退休後的基本生活所需。屬於英國養老金體系第一支柱「國家養老金」的範疇,由政府財政承擔。】

2005年,英國政府建立了養老金保護基金,並設立養老金監管局,加強對養老金的市場監管。

至於如何緩解政府壓力?還是老套路。

一方面,通過延長退休年齡、提高繳費率、改變繳費基數等措施,削減國家養老金支出。

美國總統克林頓在任期內繼續提高提前退休年齡,並將享受全額養老金的年齡延後至70歲。2006年,布萊爾更是將英國公務員的退休年齡由60歲提高到65歲。

另一方面,利用稅收抵免等政策優惠,繼續鼓勵職業養老金和私人養老金髮展,引導企業和個人承擔更多養老責任。

經過多年改革,歐美國家的養老金進一步走向市場化。在英國、美國和加拿大,職業養老金的覆蓋率達到了工作人口的50%,參加私人養老金的人數也超過了半數。

 

4

政府失效,市場失靈


 

與養老金市場化同時進行的,還有歐美國家的養老服務市場化。

以英國為例,80年代,為緩解政府養老壓力,英國開始將長期住院護理的老年人轉移到社區照顧。1990年,英國頒佈《社區照料法》,鼓勵政府將養老服務外包給私人養老機構。

此後,由政府承辦的養老機構數量逐漸下降,越來越多的私人養老院承接起養老服務。到2008年,英國74%的養老院都歸私人所有。

不過,過分依賴市場來解決養老問題,也帶來了一系列弊端:

首先,壟斷帶來的不合理競爭加劇了養老服務的不穩定性。

在市場化改革初期,參與養老服務的社會組織數量少、力量弱、市場競爭性低。一些大型私人企業藉機大肆兼并、收購,很快佔據了養老服務市場的主體地位,形成行業壟斷。

比如,在瑞典,近半數的私人養老院歸兩家最大的融資公司Attendo和Carema所有。

不合理的競爭加劇了養老服務市場的不穩定性。在英國,擁有750家養老院的南十字星養老集團因經營不善倒閉,導致30000名老人失去養老保障。

其次,資本主宰下的養老服務市場供需不對等。

因收費高、效益大,私人企業更樂於投資高端的養老院。但是,多數老年人需要的是簡單且實惠的基本養老服務。結果,多數人的養老需求無法滿足,養老服務產業卻陷入虛假繁榮。

一位生活在美國德州的退休老人曾在個人社交平台表示:美國養老院平均每天的費用是188美元,而連鎖酒店每天的費用還不到60美元。他寧願選擇入住酒店,既省錢又能享受更優質的服務。

另外,經濟條件不佳、生活水平較低的老年人獲取信息的渠道有限,難以準確全面地了解養老服務市場信息。在英國,僅有50%的老年人能夠相對容易地獲得相關信息和建議。

在這種情況下,老年人能夠得到的養老服務與自身經濟條件成正比——富人獲得優質服務,窮人只能忍受各種不便。

最後,由於養老服務的人工成本較高,為了獲得更多利潤,私人養老院通常選擇壓縮員工工資和工作條件。

如此一來,服務質量深受影響。與政府或慈善機構承辦的養老院相比,歐美私人養老院的專業護理人員數量較少、服務質量不佳。英國護理質量委員會的調查數據顯示,13.4%的受訪者認為私人養老院提供的護理服務很差或服務內容不足,高出政府或慈善機構承辦養老院的比例。

養老問題尚未完全擺脫「政府失效」,這邊就陷入了「市場失靈」。

更嚴峻的挑戰還在後邊。

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金融危機;隨後,引爆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再次激化歐美各國福利支出與財政赤字之間矛盾。

經濟停滯、失業率上升、老齡化加劇……面對這些熟悉的考題,歐美各國啟動新一輪改革,給出的解答並不陌生,如提高法定退休年齡、改革待遇計發方式、調整養老金待遇指數等。

 

問題始終橫亘在政府和老百姓之間,換湯不換藥的小修小補也許能夠緩和矛盾,但是,深埋在養老服務市場之下的「定時炸彈」始終未能清除。

 

5

安享晚年的美夢,被疫情打碎


 

新冠疫情,再次點燃了這枚「炸彈」的導火索。

今年4月以來,歐美養老院相繼出現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疫情十分嚴重。

目前,美國至少有4100家養老院報告確診病例,死亡人數過萬。弗吉尼亞州的一家養老院,死於新冠肺炎的病例就多達45人,還有100多人確診。

英國最大的兩家養老院HC-ONE和MHA統計顯示,僅僅兩周院內就有521名老人死於新冠肺炎。這只是全英4%的養老院疫情數據。

其他國家形勢也不樂觀。

加拿大首席公共衛生官譚詠詩表示,該國近一半的新冠死亡病例與養老院等護理機構有關;

法國超過1/3的死亡病例出現在養老院等社會醫療機構中;

比利時養老院死亡病例佔到全國死亡病例的半數以上……

在富裕的發達國家,這些本該安享晚年的老人在危機中隨時面臨著死亡的威脅。

悲劇是怎樣造成的?

前文提到的「政府失效、市場失靈」仍是答案,具體來說:

一方面,由資本主宰的養老機構相互獨立、缺乏統一管理,在疫情期間各自為政,統計滯後、管控缺失。

目前,英國共有43萬老人居住在11000家養老院里。這些養老院獨立於英國國家醫療服務系統(NHS)之外,難以在短時間內收集、統計死亡病例。

另一方面,本就不足的人手和裝備在疫情之中不堪重負。

當HNS系統完成47000次病毒檢測時,英國僅有500多位養老機構護理人員接受了病毒檢測。由於防護用品和病毒檢測不足,養老院難以避免已被感染但未出現癥狀的群體與院內接觸,甚至出現過無癥狀感染者在多家養老院工作的情況。

失控的疫情愈演愈烈,很多護理人員擔心感染病毒,拒絕繼續上班。此外,被感染或出現疑似癥狀的護理人員因治療、居家隔離,也不能繼續工作。體弱多病的老年人本就是易感染人群,為避免感染,全科醫生也不再親自到養老院為老人看病,因此,耽誤了病情和最佳防疫時機。

英國56名護理工作者因感染新冠病毒去世

市場拋棄了養老院,歐美政府也將它遺忘、甚至放棄了。

在疫情初期,養老院是歐美多國的防疫「盲區」,很多養老院死亡人數根本沒有被納入疫情統計當中;

英國多地養老院向老人發放「放棄急救同意書」,要求他們承諾一旦感染就直接放棄治療;

意大利的一家養老院內,90%的老人被感染,整間養老院被直接遺棄,無人過問;

在美國,甚至有議員公然發表「放棄老人」言論,宣稱「為了保經濟,老人應做出犧牲,放棄治療」……

原有秩序被打亂、市場化帶來的弊端引爆「定時炸彈」,面對亂局,4月中旬起,歐美各國陸續推出補救措施,加強養老院疫情防控。

英國政府宣布,將向所有養老院的老人和護理人員提供病毒檢測,個人防護用品正在「運往全國26000多個護理機構中,包括養老院,家庭護理中心以及收容所」;

美國加州國民警衛隊的醫療小組進駐洛杉磯縣的五個養老院,展開醫療支援;

比利時政府將21萬套檢測試劑盒分發到全國1500個養老院;

西班牙軍隊已經對4125家養老院完成消毒;

法國、奧地利政府均開始對全國所有護理院和養老院人員提供病毒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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