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教室】在異鄉的街角,我第一次對「老去」這件事生出了不安。
那是一座不太起眼的小城,沒有大都市的繁華與節奏,卻有着另一種沉穩——或者說,是一種緩慢的衰老。起初,我以為這裡適合養老:房價不高,空氣尚可,生活節奏從容。直到某個午後,在屋苑樓下的花園裡,我看見了一幅難以忘懷的畫面。
幾位老人坐在輪椅上,被整齊地排放在樹蔭下,如同被移出的傢具。站在一旁的,是他們的住家保姆——這個群體在當地頗為常見,月薪五千元,全天候陪伴主人。然而,那天的主角卻不是老人。音樂從手機里喧鬧地流出,幾名保姆隨節拍擺動身體,笑聲高過了鳥鳴;有人對着鏡頭自拍,有人大聲聊天,彷彿這片空地只屬於她們。
老人們沉默著。有些目光空洞,有些努力張口卻又合上。我不知道他們是已無感知,還是選擇不出聲。在這種場景里,沉默成了一種最廉價、也最悲哀的順從。
幾天後,在地下車庫,我又見到了另一幕:幾個保姆圍坐成圈,專註地打牌。身後輪椅上的老人,神情局促而無助,像被遺忘在角落的行李。這一次,我沒有驚訝,只有一種逐漸清晰的感覺——在某種制度與文化的縫隙中,「照護」正悄然變質為「看管」。
我不禁想起香港。那裡也有外籍家庭傭工,也曾有過將老人推到公園、自己聊天打發時間的報導,引發輿論批評與制度反思。這樣的現象確實存在,但更重要的是,社會對此並非漠然。批評意味着一種界線:照顧者的時間,並不屬於自己,而是承載着道德與契約的責任。
再想起加拿大,情況則更為不同。多數老人不與子女同住,而是進入養老機構——公立或私立,層級分明。入院之後,照護被納入制度:護理人員需持證上崗,有明確分工;醫護、護理、復健、營養,各有專業支撐。當然,這樣的系統並非完美,資源緊張、輪候時間漫長,亦常為人詬病。但至少,它試圖將「老去」這件事,放進一個有規範、有監督的框架,而非任由私人關係與市場價格去支配。
三地對比之下,我逐漸明白,養老的差距,並不止於收入或形式,而是關於「老年的尊嚴」如何被理解與實踐。
在那座小城裡,家庭承擔了主要責任,卻又將責任外包給保姆;而保姆既無專業訓練,也缺乏制度約束,只能在疲憊與被剝削之間,尋找屬於自己的喘息空間。於是,老人與照護者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同盟與對立:兩者都不被制度真正保護,只是在彼此身上,消耗對方的餘熱。
香港則處於一種過渡狀態。它既承襲家庭責任的倫理,也嘗試透過法規與輿論維持某種底線。那條底線或許時常搖晃,但至少,它存在。
加拿大則更進一步,把養老視作公共議題,而非單純的私事。當一個社會願意用制度去承擔衰老的重量,它同時也在宣示:人的生命價值,不會因為年老而下降。
我站在小城的花園裡,再次看見那些輪椅上的身影。陽光很好,樹影婆娑,一切似乎平靜而自然。只是我忽然意識到,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那幾位跳舞的保姆,而是周圍人的無動於衷——那種集體的沉默,讓一切都顯得合理。
或許,衡量一個社會文明的尺度,不在於它如何對待強者,而在於它如何安放那些逐漸失去力量的人。當我們終將老去,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不是「誰來照顧我們」,而是「我們會被如何對待」。
而這個答案,其實早已寫在我們此刻的選擇之中。
文末謹致謝意,承蒙讀者梁先生來函垂注,對拙文不吝讚許,並分享其對移民故事之精闢見解,深感啟迪。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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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