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溫哥華進入了它一年中最慷慨的季節。鬱金香在草坪邊緣放肆地開着,空氣里浮動着海水的鹹味與花粉的清香。然而,在這光影明媚的城市角落,我卻在幾段對話中,聽見了同一種心碎的聲音。那是一種關於「身份」的迷惘,也是一場關於「家園」的集體退潮。
在學院里,一位來自香港的學生向我道別。她曾是香港一名優雅的英文老師,帶着一家三口,懷揣著對自由與未來的憧憬,跨越太平洋來到這片土地。她本想通過「Stream A」計劃在此紮根,現實卻如一記冰冷的耳光。在溫哥華,誰會僱用一名帶着廣東話口音的香港人教英文?為了生計,她屈就於微薄的時薪教廣東話,全家人蜷縮在天日難見的地下室里。更讓她焦慮的,是那懸而未決的永久居民(PR)身分。女兒的大學夢近在咫尺,卻因身分問題面臨高昂的國際生學費。她問我,也問這片藍天:這條移民路,究竟還要走多久?
同樣的嘆息,出現在與前同事的茶敘中。他為了女兒,捨棄了在香港的體面生活,在加拿大做過搬運工、餐廳雜工、養老院護理。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勞動,透支了體力與靈魂,甚至曾因疲勞駕駛差點魂斷公路。即便如此,微薄的薪資仍難敵溫哥華高昂的物價,甚至需要遠在香港的太太寄錢接濟。孩子上大學的學費,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在茶杯氤氳的蒸汽中不斷嘆息,那雙曾執筆的手,如今布滿了生活的繭。
而在中文學校,另一位同事的話更顯決絕:「我要回去了,永遠回去,不再回來。」她沒有解釋原因,但那抹悵然若失的表情,已勝過千言萬語。那是一種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被磨損殆盡後的疲憊。
這三個人的故事,是當下許多香港移民的縮影。我們常說「此心安處是吾鄉」,但當生活退化成生存,當專業技能被視為草芥,當「身份」變成一道無法跨越的門檻時,那份「心安」便顯得無比奢侈。
移民,本是一場對更好生活的抵押。人們抵押了熟悉的語言、社交圈、社會地位,去換取一個未知的未來。然而,當政策的風向球變得撲朔迷離,當生活質素斷崖式下跌,這場抵押便成了一場豪賭。最令人心痛的,莫過於那份專業尊嚴的失落——那些曾經在講台上傳道授業的人,如今在地下室里為五斗米折腰。這種錯位,不僅是經濟上的損失,更是精神上的慢性放逐。
溫哥華的春色依然如畫,但對於那些正準備撤離或困守圍城的人來說,這座城市的美麗更像是一種諷刺。哲學家說,人的一生都在尋找回家的路。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卻在途中迷了路。那些選擇轉身離去的人,未必是認輸,或許只是在經歷了異鄉的風霜後,重新去定義什麼才是真正的「家」。
生活在別處,固然有遠方的詩意,但若腳下沒有堅實的土地,詩意終究會化為濕冷的迷霧。在這繁花似錦的五月,願每一份孤獨的靈魂都能找到它的歸處,無論是留在這片楓葉之國,還是回到那座雖有萬般難處、卻終究是根的南方之城。。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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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