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那天下午,光線沿着老舊窗框慢慢滑進來。
這間學校在 Chinatown,樓梯窄、牆壁斑駁,走廊里常年混著茶葉與舊書的氣味。許多年前,這裡曾是移民父母為孩子守住母語的地方,如今仍勉力撐著。
教室里一切如常。孩子們翻書、說話、晃動雙腳。我卻心裏清楚,這些日常正在悄悄退到記憶里。下課前,我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堂課。語氣平靜,像敘述一件已經被時間寫好的事情。
安靜只停留了一瞬。
不要。
不要。
聲音並不整齊,卻異常用力。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把手按在桌面上,好像只要再出一點聲音,我就會留下。他們走向我,把一張張折得很小、很整齊的紙條交到我手裡,反覆叮囑:現在不要看,下課以後再看。
鈴聲響起,他們沒有立刻散去,而是在走廊追着我。
「老師,打開小紙條。」
紙一張張展開。
字跡歪斜,語句簡短,沒有一句是多餘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付出,在發生時毫無聲響,直到告別,才突然沉了下來。
孩子們離開後,其中一位母親叫住了我。她說話很慢,像早就想過這一刻。說到一半,她把頭髮輕輕撥開,一道長長的疤痕在燈光下毫不躲藏。她提起不久前的腦瘤手術,也提起前陣子還是帶孩子搭郵輪出遠門——不是為了旅行,而是想在身體還允許的時候,多陪他們一些。
她說起自己。她也是從小在中文學校學中文的,就在 Chinatown。那時候,她坐在差不多的位置,寫着差不多的字,被叮囑要記得自己來自哪裡。
她停了一會兒,才問我,能不能私下繼續教孩子。不經學校,由她來安排,只希望孩子熟悉的聲音,不要那麼快消失。
我想到路途的遙遠,想到現實的計算,也想到自己早已準備好的離開。於是我說,我很快要離開一段時間,大概要到六月中才會回來。
她聽完,只是點了點頭,語氣極輕,卻毫不動搖:
「沒關係,我們等你。」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問的從來不是課程。
她是在確認,當她無法時,這些孩子,究竟能把誰當作依靠。
我們常以為,教書只是進出一間教室的事。直到有一天,有人站在生命的邊緣,仍努力把孩子的世界整理好,然後轉身,小心而慎重地,把他們交到你手裡。
那天我離開 Chinatown,手上什麼也沒拿。
只是清楚地知道——
有些課,一旦答應了,就再也不是一份工作了。
而是一種接過來的責任。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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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