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65】（介譯者言：此應加版《星島》之邀，介譯我國詩詞曲若干種，以饗讀者，誠非得已。詩仙李白在名作〈蜀道難〉開宗明義即歌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譯詩之難，何其似哉！從前居港，每念成長地，遂即景為譯。如今去國已遠，羈旅於太平洋彼岸，姑且重拾舊好，庶幾可以懌懷。）
西元1127年，【宋】李清照（1084–1155）遭逢靖康之恥，倉皇逃離青州。夫趙明誠（1081–1129）時在江寧任上，李清照次年春抵達，與夫短聚。又一年，趙明誠卻病歿。宋室南渡即成為李氏詩文的分水嶺。
李清照自號「易安居士」，擅填小詞，佳作多用「瘦」字。曾慥（歷徽宗、欽宗、高宗三朝）晚年所編《樂府雅詞》（1146）收有李清照詞廿二首，當中包括〈如夢令〉（「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鳳凰台上憶吹簫〉（「新來瘦、不是悲秋、非干病酒。」）與〈醉花陰〉（「廉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在歷代詞論都評點甚高。
上述三首「瘦」詞，據今人徐培均（1928– ）考證，皆填寫於南渡前。惟〈如夢令〉若在靖康之恥後觀之，誠然「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其餘兩首，本為閨怨詞，並作於夫君重陽節出遊之際，卻也因趙明誠壯年早逝，成為逆料李清照只能長年獨守空房的讖語。
我從前譯過〈如夢令〉，乃將末二句寫成：「Rescind! Rescind! /Know that green stems thickened yet red buds thinned.」動詞「rescind」本義「撤回」，固然曲譯了詞人對奴婢狠下的那句尖語：「風雨後的海棠怎麼可能依舊！知道不知道？海棠經此一役，紅花朵必然減退了許多，綠梗子因此無從遮羞而赤裸裸地表露無遺，應當顯得尤其粗壯，喧賓而奪主了。」卻道出了我當年對「美麗新香港」的感慨。
而我今天在重陽將至之際，則選譯了〈醉花陰〉。再據徐培均考證，這首詞應作於大觀二年（即1108年），也就是李清照出嫁後第七年。其時趙明誠與妹夫李擢出遊仰天山，在山上羅漢洞內尋竅通天，仰窺秋月，促成怨婦閨內望夫，擬就〈醉花陰〉的本事。全詞上下片具附於下：
薄霧濃雰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寶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這首詞上片定調，點出了故事裏的「時地人」：
時間：重陽佳節；當天含煙籠霧，入夜而風起，涼意初透
地點：閨房內外；房內有點着香料的香爐（銅製而獸形），牀上有寶枕（玉枕），而且蓋着蚊帳
人物：閨房的主人；若然徐說屬實，可以理解為李清照本人
宋．李淸照 – 醉花陰 (愛新覺罹書)
而且上片先著霧鎖如停雲的靜寂，次寫靜寂中的一縷幽香，最後透露了涼風入夜徐來的動靜。寫的是主人終日懶卧牀，一動不動，卻留意到的身外景物。
再看下片。此寫主人黃昏後曾經起來，並走到房外的東籬，把酒賞花。若然上片的「薄霧濃雰」暗示作者想起了【東晉】陶淵明（365–427）「思親友」的四言名篇〈停雲〉的話，下片的「東籬」、「把酒」、「暗香」等語，則指明了所謂「黃花」正是盛開於重陽節前後的秋菊。陶淵明〈飲酒〉（其五）即有「採菊東籬下」的名句。
陶詩多以菊花詠閑。所以李清照走到戶外飲酒賞菊，原意是仿效前人為自己消愁罷？然而，她卻禁不住想起【唐】李白（701–762）的〈長干行〉（其二）：「八月西風起，想君發揚子。」、「去來悲如何，見少離別多。」、「那作商人婦，愁水復愁風。」等句，並驚覺自己還是興不起陶淵明那樣高雅的情操，卻受困於「商人婦」的愁思而免不了日漸消瘦。
此詞若與作於次年重陽的〈鳳凰台上憶吹簫〉對讀，更可見李清照對夫君經常出遊在外那不可言喻的怨婦感受：「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英譯〈醉花陰〉時，我無力將承自陶淵明與李白的那些典故，好好地道將出來。也就通過文本賞析，寫在英譯前。
醉花陰 Drunken beneath the flowers
李清照 Li Ch『ing-chao
薄霧濃雰愁永晝 Mist light and heavy shrouds too much the heart too long unseen
瑞腦銷金獸 Still, soothing scents from copper mouth careen
佳節又重陽 Today again the Ninth of Ninth it is
寶枕紗廚 On jaden pillow under canopy
半夜涼初透 Cool is the midnight air befalling clean
東籬把酒黃昏後 By the eastern railing, wine in hand, since yellowed dusk it』s been
有暗香盈袖 Upon the sleeves 』tis fragrance faint between
莫道不銷魂 Doubt not that thoughts are being whisked away
簾卷西風 From west the Wind taps dancing blinds
人比黃花瘦 And maketh me a yellow bud more lean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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