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
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唯美主義的奠基者,本身則是愛爾蘭人,而且父母均為愛爾蘭共和主義的支持者,母親珍.懷爾德爵士夫人(Lady Jane Wilde;1821-1896)嘗以筆名「史波蘭莎」(Speranza)為文號召國人以武力抗英立國呢!

在英美文學的大傳統里,王爾德以《溫夫人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等四齣話劇名留青史。該四齣話劇都拜台灣詩人余光中(1928-2017)中譯而傳頌於華文世界。我起初也是先看余譯,才再買原着重頭披閱的。
除了剛提到的四齣英語劇,王爾德的名作還包括法語話劇《莎樂美》(Salomé)、散文〈批評出身的藝術創作者〉(The Critic as Artist)、長詩〈雷丁監獄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不等,當然也少不了小說《道林.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台灣建築師王大閎(1917-2018)曾將《畫像》一書,改譯成《杜連魁》(1977),並將故事由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改置於當時的台灣。我接連看《畫像》原著的刪節本、全本,也是看完王譯之後的事。
可是王爾德成名之際,率先是個兒童故事作家;當代人也許知之者不多。至少我上世紀末在加拿大長大那陣子,從未看過王爾德的《快樂王子與其他故事》(1891)。那本書擱在書架上有年矣,還是最近才翻騰了出來。看完〈快樂王子〉,更一直手不釋卷,良久不能自已。

這回翻看〈快樂王子〉本有任務在身。香港的朋友托我推介學童英書,我想起的第一人便是王爾德。只是〈快樂王子〉看到一半,這推介的主意就擱住了。王爾德在故事裏可這樣寫:(下為中譯)
他[小飛燕]也經過住着猶太人的隔都,見到一幫年邁的挑筋回回,為了交易而斤斤計較,也見到他們在銅秤上同樣地錙銖必較。
「隔都」(Ghetto)為當地安置猶太人居住的城區,猶太人出走區外,都受嚴厲的管制。王爾德原文繼而直呼猶太人為「Jew」,這稱謂雖在當年,也毫無敬意,卻是歐洲人對
猶太人所施的常用蔑稱。這在二次世界大戰納粹大屠殺(The Holocaust)之後,貶義尤甚,中文除了眼生而且方言色彩過濃的「猶太佬」以外,我只想到我國從前稱呼曾經世居開封的猶太族羣為「挑筋回回」那古舊之詞,遂借來一用。
無論「隔都」還是「Jew」那賤稱都不復為現今文明社會所能容忍的事物(儘管「ghetto」已然改為「貧民窟」的代稱,竟也借屍還魂),何況「猶太人只奸狡而吝嗇」(正如「中國佬只奸狡而吝嗇」)這種歧視成分奇高的偏見,更非我們可以貿貿然視若無覩的描述!
單憑此一句那看似無傷大雅的白描,我就決定朋友的千金年紀那麼小,故事寫得再好,我也推介不得,此刻只能割愛。這便是後殖民主義之世,文學賞析上的老大難問題:既然社會文明只能進步,而我們只會以當代的目光批判從前舊社會那些「不文明」甚至「非人道」的事物,那麼從前舊文學只要殘留着「敗壞的舊基因」(「bad genes」),我們則必得擯棄之而後快,不是嗎!
可是若然一刀切處理,恐怕世界各個文化的舊文學、神話、傳說,能保存下來的,必然所剩無幾,連外國的《聖經》、《可蘭經》,我國的《詩》、《書》在內,都不能倖免。
近年歐美流行「cancel culture」(取消文化)即循此一途發展,只是尚未推演至極致而已。我把〈快樂王子〉抽起不推介,嚴格來說,也儼如高舉「取消文化」旗幟的一員那樣,只五十步笑百步。
即使如此,我且想替自己作一辯護,也釐清一下立場所在。關於「取消文化」的種種手段,其中不少我都不敢苟同。例如:作者已離世,所謂的「繼承人」(往往是版權持有人)以現今的文明尺度刪走或「改寫」具爭議的內容,甚至代逝者「道歉」,懇求公眾原諒。又或者:只抽起具爭議的作品,永不出版。
愚見以為,擅改別人的創作並不尊重「人」,儘管對方可能不再值得我們尊重。在「史前」甚或「有史以來」的世代,凡事被人任意「改寫」,實在再普遍沒有了。古代人的所作所為,我們改不了。我們要不要重蹈覆轍,不以前車為鑒,這卻是我們有權下(並且應當做)的決定。我們這一代既能「覺今是而昨非」,他朝後來者反顧,也能指斥我們才是「昨非」的始作俑者呢!倒不如把具爭議的內容、具爭議的作品,都原好地保存下來。果真「不是好東西」,永遠都「不是好東西」,就任由它「臭名遠播」、「遺臭萬年」罷!
以此推論,只抽起具爭議的作品,永不出版,也不得其法。若然作品無人問津,市場經濟的「供給與需求」(supply and demand)理論自然而然會使該作品湮沒於塵世。更何況「抽起」部分作品,背後的原動力恐也不過是但願「合格過關」的其他作品,可以繼續暢銷而無阻版權持有人一路發財罷了。
相反而言,我目前所取的路子,只是先不推介〈快樂王子〉予適齡學童而已,因為我不敢斷定,六七歲的學童有無必要接觸何謂「Ghetto」、「Jew」這稱謂的語源及語用等討論。這也許是教育界的老行專需要釐清的課題。然而,當六七歲的學童心智夠成熟之後,我或會重提舊事,並重點推介,也未可知。(只是接着要解決的問題卻是:究竟何時才心智成熟?也許當學童心智夠成熟之後,自己也懂得慕名而選讀,根本用不着我這樣的閑人
指東畫西!)

我也留意到別人更高明、更具智慧的處理手段──改編。別人不說,我還不知道:原來港產動畫片《麥兜菠蘿油王子》(2004)當中,正有取自王爾德〈快樂王子〉的橋段而再作修改者。還得誇一句:香港人呀,真有你的!不過話雖如此,王大閎的《杜連魁》豈不是也同具異曲同工之妙哉!好罷,咱們港台打成個平手!
文:歷奇
圖:歷奇, 資料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