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
我上回依循「取消文化」的通則,把推介王爾德〈快樂王子〉予適齡學童的念頭按下了。然而,整篇故事裏頭,所謂「具爭議」的字詞,不外乎兩個:「Ghetto」(以前在歐陸不少國家的大城鎮里當局安置猶太人居住的城區)以及「Jew」(歐洲人對猶太人的蔑稱)。不過,那兩個用詞可是王爾德刻意寫進故事裏的,即使在百多年前出版那陣子,「隔都」與「挑筋回回」在英文里已多少蒙上貶義。那王爾德為甚麼非要這樣寫不可?裡頭可有深意存焉?
嗯。若要當個猜詩的老杜家,那一句我猜王爾德非故意選用而不可。這可要從文學賞析的角度深入鑽研。(因此,也必得內含「劇透」的成分。尚未披閱〈快樂王子〉的讀者,可要「慎入」。)
王爾德〈快樂王子〉是個童話故事,主人翁除了題目所指的「快樂王子」(The Happy Prince)之外,還有「小飛燕」(Swallow)。快樂王子生前,活於高城深池之內,與世隔絕,身世確與印度釋迦牟尼(約活躍於西元前七、六世紀之交)相仿。所不同者,釋迦牟尼覺悟在生前,而快樂王子死後而魂歸鑲金銅像,才開竅而看透治下的民間疾苦。

王爾德這童話故事,無處不藉助兩極的鮮明對比,襯托出〈快樂王子〉童話世界內的種種荒謬。誰都以為王子快樂無比,他死後飲泣於城前,卻知之者無,只小飛燕偶然間借宿於像下才揭發了快樂王子愧對百姓的罪咎。
小飛燕本身的故事也充滿矛盾。童話里的飛燕,本該南下至埃及過冬,小飛燕自己也承認:「我愛逍遙而游。」他卻戀上棲身王子城的小家雀(Reed),並自仲夏至秋盡,因留戀小家雀而與其他飛燕分道揚鑣,起初還甘願為伊人而駐足。可惜時日一久,他發現自己只因膚淺而短暫的傾慕之情才違背了愛自由翱翔的本性,遷就小家雀,停留於斯,遂把心一橫,決意離開小家雀而遠去,誓要與同樣愛逍遙的其他飛燕重聚。
可是,充滿矛盾的小飛燕,卻又為快樂王子的點點淚珠再次駐了足,並在魂鎖銅像的快樂王子苦苦哀求之下,答應助他一把,將嵌入銅像的財寶,以及鑲在銅像上的片片金箔一一分發至城內亟需接濟的窮等人家。
如是者,本該南下至埃及過冬的小飛燕,雖忍心離開了自以為心愛的小家雀,卻為快樂王子赤子之心而大受感動,白天在王子城上迴旋,找亟需接濟的人家,至入夜又守候在快樂王子的跟前,與之長相廝守。直至寒冬深嚴的某一天,小飛燕實在凍得不可救藥,他與快樂王子吻別之後,便死在了像前,始終未能如願,南下至埃及與其他飛燕一起遨遊而過冬。

我們知道王爾德即使不是只好龍陽,也是一名雙性戀者,男女同好。小飛燕留守快樂王子之側,有無同性戀的成分在?我看不到故事裏頭絲毫的痕迹。
王爾德描寫小飛燕對小家雀的傾慕,純屬肌膚之愛:「他戀上的是最美的小家雀……更深為她那纖腰所風魔,才禁不住停住了向她剖白:『我能愛你嗎?』」
對於快樂王子,小飛燕卻從來不為鑲在銅像上的金銀財寶着迷,只因避雨,適在像前歇息。他之所以答應留下來,當快樂王子的跑腿,最初也只是哀憐快樂王子怎麼悶悶不樂如許。小飛燕與快樂王子日後所訂的交情,隨着小飛燕在王子城上迴旋一多,見聞日深,才由憐而生愛。
何況小飛燕對快樂王子剖白的臨終之願,只是「可允許為臣親一親陛下的手?」他們親嘴吻別,只在快樂王子的慫恿下才能成事:「聽到你終於啟行南下埃及,真好啊,我的小小飛燕!你滯留此地實在太久了。但你必須親吻我的嘴,因為我可愛你。」
若說小飛燕對快樂王子的愛,由憐而生,那麼快樂王子對小飛燕的愛,大概也是一種純愛罷!充滿感激之情。快樂王子苦無可以飛天的羽翼,可是得到了小飛燕的憐憫,終於可以圓夢,接濟城內的窮等人家。王爾德歌頌的,是無私的奉獻、無私的愛,更是精神上的愛,多於肉慾。即使快樂王子與小飛燕之間的愛,終是男性相吸的未了情,也有超脫人慾的非凡意義在。
為了襯托出小飛燕與快樂王子之間的純情與真愛,王爾德除了插入了小家雀一角,還把王子城的首長以及一眾唯唯諾諾的議員寫了進去。「快樂王子」之號以及鑲金的銅像,其實都是這等栗六庸才在王子死後擅自而為的。因此,快樂王子之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非他本人生前所願。只是他生前,囚於高城深池之內,對牆外的民間疾苦毫不知情罷了。

迂迴至此,我想王爾德把「Ghetto」與「Jew」寫進故事裏,也正有反襯的作用在。
王爾德寫作〈快樂王子〉之時,歐洲人對猶太人普遍存有敵意,並視之為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罪魁禍首。王爾德把這仇猶(anti-Semitic)情緒寫進故事裏,正要說明一點殘酷的現實:人類的原罪,實則包括自欺欺人的雙重標準。世人滿以為猶太人「斤斤於交易」,也「在銅秤上同樣地錙銖必較」,並厭惡起這些個「挑筋回回」來着。然而,貪慕虛榮之輩,難道只在飽受歧視卻只求過活的猶太人當中嗎?
小飛燕銜着紅寶石,接濟日以繼夜趕工的女裁縫以及她那發高燒的幼子,目覩猶太人「斤斤於交易」之外,還途經當地的城堡,偷聽到參加晚宴的美麗女子享樂於肉林酒池之中,卻涼薄地埋怨:「可是那幫女裁縫實在貪吃卻懶做!」難道剝削低下階層的權貴及其子裔,不比「斤斤於交易」的「挑筋回回」更可恥嗎!
在小飛燕凍死前,鑲金的銅像上所有價值不菲的金銀財寶,都按快樂王子的意願,分發了城中的貧苦大眾。就在故事的末了,王子城的首長才領着一眾議員荒腔走板地登場。

「我的天呀!快樂王子之像何其可憐!」首長看見剩下的銅像分文不值之後驚呼道。「劍柄上裝飾的紅寶石已脫落下來,代表王子明眸的藍寶石亦已不知所蹤。原本鑲着金箔的銅身,現也赤露人前。他實在快連個乞丐也萬萬不如!你們看!像前還死了鳥只呢!我們必須下喻:鳥只今後不得死在像前!」
首長命令一下,銅像即遭拆毀,並得大學的美術教授附和着宣稱:「由於銅像不再美麗悅目,它再也沒有任何價值了。」
可是首長拆毀銅像背後,原來另懷鬼胎。他與其他掌政的議員一樣,都只想鎔掉爛銅,新鑄表揚自己豐功偉績的銅像。
王爾德之所以把住在「Ghetto」的「Jews」寫進故事裏,無非反襯出人性何以醜陋如此的現實:世人總指着他人,將異己描摹成魔鬼的化身,卻總不能反躬自省,覺悟當自己一根手指指着對方的同時,其實尚有其餘的手指直指着自己。我們若指控「挑筋回回」(或中國佬或「濫用」國家福利的窮人不等)貪婪無比,倒不如先照照鏡子,難道在照妖鏡內看到的,不比他人長得更恐怖嗎!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